衢州鸡窝最多的地方|老城根脚下一口水井旁的三代养鸡人家
我教书那些年,住在衢州老城下街的石灰巷里。巷子尽头那口青石井圈,被井绳磨出两道深槽,井水冬暖夏凉。每天清晨五点,井台边准有七八个竹篮,篮里铺着干稻草,稻草上蹲着三四只咯咯叫的母鸡。邻居都说,这巷子是全衢州鸡窝最多的地方,从井台往北数,七户人家养着两百来只鸡,鸡窝比城里的蚊子还密。
这话不假。石灰巷的鸡窝不像别处搭个木箱就了事,这里是三代人传下来的一套章法。你瞧靠井边王婶家的鸡窝,三层的杉木架子,底下一层垫着烧过的煤灰,中间搁着稻壳掺菜叶,顶上铺着松针。王婶喂食从不撒地上,用的是她男人用铁皮剪的食槽,边缘卷得圆滑,鸡食是四成碎玉米、三成米糠、两成剥下的菜帮子,剩下一成是她每天去溪滩边挖的蚯蚓末。她那个桐木水槽,浮着一块削平的葫芦瓢,鸡一啄,瓢一沉,水就漾过来。这套配置,是望江门老街那些鸡贩子看了都要咂嘴的。
一口砖砌的老鸡窝
要说哪个鸡窝最出名,得数巷子中段老赵家贴着山墙砌的那个砖窝。一九八七年我调回城里,老赵就在那面墙下翻瓦。他的鸡窝不用一块木板,用的是古城墙修缮时垂下来的老城砖,砖缝里勾着石灰膏。做过泥水匠的赵老板说了大话,砖窖的鸡窝冬暖夏凉,是学明万历年间府衙后院养斗鸡的法子的。我亲眼见过他试窝,数九寒天,晚上十点伸手进砖窝里,摸着瓦泥还冒热气。
砖窝门洞开在正南偏东一拃宽的位置,也就是城宅里讲的“辰位”。门口挡着一扇漆了黑桐油的木板,板中部掏了个圆孔,尺寸掐得很准——公鸡探不出脖子,黄鼠狼钻不进半个头。窝里边,离地一砖半高的位置搁着竹片子穿的“踏条”,鸡趴着顺着势睡觉,粪尿漏进底下的青砖撮灰坑。每月农历廿三,老赵就用那把磨秃的铜铲清理粪灰,灰直接担到巷口大梧桐树下,沤着给菜地添肥。那条肥田的阳沟边,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鹅卵石,鸡歇脚时弓背扑翼立在上头,像报晓的泥塑。
也难怪老赵得意,那年他的公鸡在山民赛巧会上活活把邻村的花翎赤膊鸡毛啄翻了一半。他不言语,围着砖窝转两圈,喂了一把花椒籽拌黄酒,说是通透抓挠。那时节,一趟街四五个闲汉都蹲在门槛上,手里掐着长长短短的烟屁股,看他抖开粮食口袋全装的番薯,却一点不在意。养鸡毕竟是细水长流的熬劲,不图一时狠头。
井台边的孵房
靠近井台大户刘姆妈家呢,更见真章。她的鸡窝占了半间柴房,但真正的名头全在那口砖砌的孵窖里。整个衢州地界,再没第二家用糯米粥喂煤炉灶膛里加温孵花毛鸡的法子了。那个温箱是樟木板钉成一米四长档的大方柜,侧面挖三处碗口大小的提拉孔,用结籽的油菜捆点着保温。
孵鹅黄公鸡的时候,刘姆妈三天两夜不阖眼守在旁边,用手背试蛋温。她说人心焦煨,蛋壳就浅一分。去年春天,樟木柜那支有裂缝的老热度计整支掉进畚箕里,她急得左右扫一眼,“这只脚踩得到底了”五个字,当即从街上瓷碗铺讨了半页剩棉絮卷起包着温度表塞进深坑里。待到第十九天,壳壳脆地里先伸出黄嘴又收下去,那真真是井台边挪不开步的一个景。窝檐上兜着两片半剪的棕叶,去水去燥,是挨家挨户学而不去的样板。
每年五六月里,四乡八镇的农户挑着筐来问这类那个温炕的名堂,大多是拿丝线包好洋火钱放到瓢里随心意表。横着来的娘姨等嫩黄绒毛满了竹篮,就絮叨一茬人情的胶褐。
鸡窝棚的晨课与晚抄
还有东边靠乱土堆的两口男女不分的合资棚,常常围着进城的菜市主。卯时末,养鸡户拔开每根门的活抽栓,用老竹笤帚抓沿先扫两派,叫鸡受了通三早的气。那混着鸡粕土的腥味道带着井水气,滚上半条矮坡。
- 挑菜老例:洗过的菜帮先在池洞里淌夜露,不给地上潮气刺翻。
- 把架杆上的枯棘刺一一剔一遍,防止鸡在晨間受惊。
- 掰几牙扑身的野蒜匀在哪边都行,抵散由垄墒涨起的土热。
傍晚光景别样些。各家光身汉子端着豁口的搪瓷喡沿,装满井心凉爽水,顺梗汆进干粉谷料,下籽撒得飞歪。那铜锅盖子一开,敲得嘣嘚脆不。老知青强话总短:“捂三夜露不烂腚肠”——这季霜早来头,果然开一只巢门进一手掌厚的白抹布把那进口风堵得一针不漏。
我有次五更头路过那片棚,一位戴篾笠的老人拿碗顺暖米粉粒往篾背加叠一层,然后放手让公鸡踩上去爬吊。同条毛巾按在暖管旋钮间一捶热劲,算省半缸栏内伙夫。那颗粉青头的公鸡不下秆,倒落了半截尾羽,在土窝台上哈出团团碎云。旁人说这也叫火养,温度猛前清亮喙尖,翌日破壳时对着南缝里看见的那盏白电罩子里没湿糊一层透光膜。倒看不出新旧道理,学起来不易承起而已。这些散棚近窄弯边底下一角围在半坡凹处上。
今早雾气稀罕,只钩着鸡窝铁线嵌泥的挂头响梆。棚底边上撂有一束刘姆妈没晒完整根的插枝残的菜瓣。井台浮皮上蜷着三只互踏的黑脚,红笺纸包酥油面碎了米,一旁靠着老檐鱼苔块。这是清秋末季末半晌段——东边棚拴绳没系牢,断下两茎竹弹墙的一皮儿惊起半步土,扫落的井竹根壳撂了两弯斜纹,未寻着是谁的手指捻了它翻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