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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大圈｜退休教师讲老城厢一圈圈的过日脚

我教书那会儿，放了学总喜欢从学校后门拐出去，沿复兴东路一路往东走。走到中华路，再拐进老城厢那些曲里拐弯的弄堂，这就是老上海人讲的“上海大圈”。圈里圈外，差一步就是两个世界。圈里是石子路、老虎窗、晒台上晾着的蓝布衫，圈外是电车叮叮当当、霓虹灯一闪一闪。我在这圈里住了五十三年，教了三十四年书，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圈墙拆了又砌，砌了又拆。

圈里的弄堂课堂

我教的是语文，最爱带学生到弄堂里上课。不是学校不许，是我觉得黑板上的字，不如弄堂里的生活教得多。有一回讲到“市井”两个字，我把学生带到方浜中路的老街口，指着卖糖粥的担子说：“你们看，那个‘井’字，就是这担子周围围着的人，一圈一圈，像不像——上海大圈？”学生似懂非懂地点头，后来有个学生写了篇作文，说原来上海的市中心不是一个点，是好多圈圈套在一起，从家里到学校要穿过三个“上海大圈”。那篇作文我留到现在。

圈里的日子有圈里的规矩。早上五点半，弄堂口的公共给水站准时开龙头。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没有独用自来水，一只铅桶，一根扁担，排队的邻居就是第一圈。第二圈是刷马桶的，木刷子搪瓷盆，哗啦哗啦，满弄堂都是这个声音。第三圈才是早饭，泡饭配酱瓜，咸带鱼用油煎一煎，香味能飘过半条弄堂。这些声音和味道，就是老城厢自己的“上海大圈”——不是地图上的环线，是日子一层层叠出来的波纹。

老邻居阿强头总讲：“圈里人看圈外人，觉得我们苦。圈外人看圈里人，觉得我们挤。其实都不对，圈里圈外，都是过日脚。”
圈不是墙，圈是人与人之间的那种热乎劲儿。你端一碗面到隔壁，回回来一只粽子。你晒衣服滴了水，楼下喊一声“收一收”，楼上立刻赔笑脸。这种人情，现在圈外的高楼里是寻不着的。

圈外的电车和圈里的路

我小时候，上海大圈没有现在这么明确。老城厢就是一圈，出了中华路就算出了圈，外面有法租界，有公共租界，再外面是闸北、浦东的烂泥渡。那时候坐11路电车，从老北门绕一圈回到老北门，售票员叫它“环城路”。车票四分钱，坐一圈要半个钟头，我那时候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才舍得坐一圈，趴在窗口看火车站、看外白渡桥、看大世界哈哈镜。

后来圈子变大了。上世纪九十年代，造了内环线，修了延安高架，接着是中环、外环。同事们开玩笑，说阿拉上海人现在分三六九等，不是按工资，是按住在哪一圈：内环里的老土地，中环里的新上海人，外环外的“移民大军”。但我说句实话——圈变大，日子不一定变好。我教过的学生，头一批搬去莘庄的，那会儿莘庄还是农田，稻田里傍晚全是蛙叫。现在呢？地铁一号线从莘庄到大新路，跟坐穿越机一样，一下子从田埂蹿到南京路。

我带学生做过一个课外实践，让他们拿地图画“自己心中的上海大圈”。有学生画了以补习班为圆心、半径两公里的一圈，因为这是他暑假生活的全部；有学生画了从家到外婆家的地铁沿线，那是他周末的固定路线；最让我意外的，是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她画了一条特别歪的线，绕过高架、绕过超市，专走老弄堂小路，她说这样可以多看到几只猫。那一天我忽然意识到，每一个上海人心里都有一个自己的圈，它跟政府规划的环线完全没关系。

圈的边缘，有座旧钟楼

要说圈子最模糊的地方，我提名小南门。那里有一座钟楼，造了快一百年了，还在走。钟楼底下就是老城厢跟民国建筑的搭界口，往南是董家渡的老码头，往北是豫园的飞檐翘角。我的老同事们管这里叫“圈缝”――缝隙里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

有一年寒假，我带着课外小组去钟楼下面做“声音收集”。学生拿录音笔录了整整一下午：有人摆摊修伞，敲小锤子的声音；有黄鱼车上的卖鱼人，扯着喉咙喊“咸带鱼，小黄鱼”；有落雨声打在铁皮棚上的脆响；还有钟楼自己每隔一刻钟敲一次的“铛——”。后来上课我放给全班听，有个平时睡觉的男生，听完了问了一句话：“老师，这声音像是在缝什么东西。”我说你讲得没错，上海大圈就是这样一针一针缝起来的，钟楼是那个顶针,弄堂是线，人是针尖上带着的线头。

前年老城厢动迁，我那些老邻居们陆陆续续搬走了。阿强头搬去浦江镇，临走前来我家坐了两个钟头，没说什么话，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老钥匙，丢在我桌上：“老门锁换了，用不着了，你留个念想。”我把他送出门的时候，弄堂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树上晾着的拖把早就干了。

我今年七十一，退休十年，不上课了，但有时还会去钟楼底下转转。前两天去，看到管理处新立了一块牌，说明牌上印着二维码，扫码能听历史介绍。我站在牌前头，看着一群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排队扫码，忽然听见旁边一个小孩拉着他妈妈的手问：“妈妈，为什么这些房子这么矮呀？”他妈妈想了想，说：

“因为以前这里的人住得近，讲话用不着太大了声音。圈子小，人心是靠声气碰在一起的。”

小孩点点头，走向了下一块解说牌。我没有扫码，转身从老路上走回去，走着走着，看见弄堂口那只流浪猫还是趴在消防栓上，只是望过来的眼神，像是在认一个陌生的自己。上海大圈的针角，总归是再也找不齐了。但那只猫，它还躺在老位置上晒太阳——下午三点的太阳，正好照进半条弄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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