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信为什么叫鸡窝|老西门夜宵摊的暗语传了四十年
问:连信为什么叫鸡窝?第一次听见这名字,我还以为是养鸡场。直到老西门修鞋摊的周爷叔告诉我,连信是**1980年代**南市影剧院边上一家饮食店的诨号。那店全名连信生煎馒头店,门脸只有三扇排门板宽,早上卖淡豆浆配油条,下午翻牌卖咖喱牛肉汤。晚上七点以后,店门口挂出一块黑板,上头用白粉笔写“今日有鸡毛菜、鸡杂汤、白斩鸡半只起卖”。街坊嘴馋,远远指着那块黑板讲“连信,鸡又来了”,日子一久,连信这两个字就和“鸡”拴在了一起。
这称呼跟你想的“那种地方”不搭界。老西门这一带,从**文庙路的旧书摊**到**中华路的老虎灶**,每爿小店都有个外号。绿豆汤店叫“绿帽子”,生煎店叫“馒头阿三”,连信是因为每天夜里进一批活杀鸡,现宰现烧,鸡毛就堆在店后门一只柏油桶里。夏天南风一吹,鸡毛味要飘到隔壁绒线店门口,绒线店老板娘抱怨过好几回。连信老板姓谈,苏北泰兴人,眉毛上有颗痣,他回嘴:“鸡毛又不咬人,你家的绒线才钻脖子呢。”
起头的不是老板,是吃客的嘴巴
1979年秋天,谈老板进了一批崇明三黄鸡,那趟鸡贩子多送了半筐鸡爪。他自己卤了一锅五香鸡爪,搁在玻璃罩子里卖,三分钱一只。晚上九点,影剧院散场,看戏的人踱过来买鸡爪下酒,吮着骨头问:“谈老板,你这店到底叫什么名字?居委会登名字的时候写的是连信,隔壁充磁站的老张偏讲你叫鸡窝。”谈老板也不恼,用围裙擦擦手:“叫啥都行,我认钞票不认名字。”第二天,他让徒弟用红漆在排门板上写了三个字:鸡窝店。写完之后又觉得太粗,拿黑漆涂掉一半,留下一个“窝”字。从此连信店里确实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窝”字木板,一直挂到1998年旧城改造。
我后来问过老西门房管所退休的郑阿姨,她讲城区商业登记册上,连信的正式名号是“南市区饮食服务公司第二门市部”,但发票专用章比拳头还小,上头是“连信饮食店”。她说:“那种年份,开私房店不容易,个体户执照总共批了三百多家,连信算是头一批。大家嘴上叫鸡窝,心里晓得那是吃正经鸡汤的地方,干净得很。”
一锅鸡汤分三碗,规矩比味道要紧
连信的鸡汤分三种卖法,老吃客都懂:
- 大锅里清水炖鸡,不加药料,汤面上浮一层金黄鸡油,配一小碟盐水姜丝。
- 汤里加香菇和扁尖,多收两分钱,香菇是福建古田货,泡发之后剪成条。
- 鸡壳子斩成小块,酱油白糖收浓,拌白米饭吃,下午三点以后才供应。
1984年夏天,有个戴蛤蟆镜的外地人要打包整只鸡,谈老板不肯,说汤碗出不了店,怕豁边。那人把十块钱拍在台面上,谈老板也不看:“你就是给我一沓大团结,鸡也不能带着汤走。要么在店堂里吃,要么汤盛出来拿钢精锅端走,鸡自己撕。”后来那客人坐在长条凳上吃完了半只鸡,临走讲了一句:“这店名该改改,叫连信鸡窝正合适。”谈老板一边抹桌子一边说:“名字是大家的嘴起的,改不了,也不想改。”
鸡窝里的三样硬货
老南市的人都记得,连信店堂正中挂着一台华生牌电扇。那电扇不是用来吹人的,是用来吹刚出锅的生煎——皮子收水,底子更脆。风扇叶片边缘上绑着三根红绳,到了季节就换。谈老板说,红绳是给苍蝇看的,蝇子怕红颜色,能少落几只。
店堂不过二十五平米,摆四张方桌,桌上都压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垫着蓝白格子布。调味瓶是三只玻璃酱油瓶改的,瓶盖挖小孔撒胡椒,另两只装了醋和辣酱。筷子插在搪瓷茶缸里,茶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字。
| 菜品 | 价格(1987年) | 特点 |
| 鸡粥 | 六分钱/碗 | 稠粥里掺鸡汤,撒葱花和胡椒 |
| 鸡汁豆腐花 | 八分钱/碗 | 石膏点嫩,浇一勺带油花的浑汤 |
| 白斩鸡(四分之一只) | 一元两角 | 配的蘸料是姜末加镇江醋,偏甜 |
一只鸡从早卖到晚,鸡胸肉做白斩,鸡腿留到十二点以后给夜班工人,鸡翅膀劈开做卤味,鸡头和鸡脖子留下熬汤底,鸡肠子洗干净,用盐捏一捏,再过一遍开水,和鸡血一起烧汤。下午三点半,店门口会放一只铝盆,淘宝鸡内脏的人自己动手挑,鸡胗两毛一个,鸡心一毛五,鸡肝最便宜,五分钱一副。有个穿劳动服的大块头每个礼拜三下午来,专挑鸡卵子,说回去放在黄酒里炖,治咳嗽。谈老板收钱的时候总加一句:“咳嗽去医院看,别瞎吃。”
鸡毛不落地,连信的规矩
外号传到1990年代,连信已经换了两任老板。谈老板回泰兴开厂去了,接手的是他那徒弟,小名叫毛弟。毛弟沿用了老一套,但加了一条规矩:鸡毛不许落地。后门口那只柏油桶换成白铁皮桶,每日收摊前要装满,拿去给皮蛋厂做壳料。有人故意开玩笑问他:“毛弟,你店里还叫鸡窝吗?”毛弟头也不抬:“你管他叫鸡窝猫窝,进肚子的鸡倒是一样新鲜的。”
2001年,南市区和老卢湾区合并,老西门这排老房子全部画上红色的“拆”字。最后一夜营业到凌晨一点,谈老板特意从泰兴赶回来,亲手烧了两只鸡。当时店里坐满了熟面孔,有人端着搪瓷碗说:“鸡窝要没了,以后去哪里吃这股热汤气。”谈老板烧完鸡,把那只挂了几十年的“窝”字木板取下来,拿报纸包好递给毛弟:“这板子起过虫,但你用砂纸打磨一下,上个漆,放在新店墙上。人家问起来你就讲,连信为什么叫鸡窝——你告诉人家,从前这里有一只大铁锅,锅盖上翘着鸡毛掸子,掸子不是扫灰的,是赶苍蝇用的。”
第二天推土机进场那天,毛弟抱着纸包站在马路对面。店门口那块黑板倒在地上,粉笔字还看得清最后一行是“今日鸡粥售罄”。往东走二十步,公共厕所旁边有人在摆摊卖活鸡,竹笼子里的鸡咯咯叫。毛弟把木板夹在腋下点了一支烟,烟灰落在路面上,很快被风卷进拆房扬起的灰尘里。他不着急走,盯着地上看了一会儿,那里有一根鸡毛,斜插在人行道水磨石缝里,被风压得平平的,像个逗号,又像是哪句话没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