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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头小公园的人现在去哪了|凉亭空了三年的午后

昨天下午三点,我照旧坐在铝业小区旁这个小公园的西北角长椅上。对面那个水泥象棋桌空了三年,桌面上刻的楚河汉界让雨水冲得发白。老张头的棋盘压着一块砖头,砖头底下压着半张《包头晚报》,日期是2021年7月。人早不来了。我数了数,整个公园除我之外,就剩两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和一只拴在健身器上的京巴。

这园子八十年代叫“街心花园”,后来社区改造挂了块“馨园”的铁牌。可我们这帮老骨头宁可叫它小公园。你问人现在去哪了?先别急,我焐着保温杯给你从头捋。

一、棋盘边上的那几年

2016年那会儿,这棋摊一天能聚二十几号人。老张头是包钢退休的炉前工,棋臭瘾大,每步能磨蹭五分钟。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刘兼裁判,吆喝一嗓子“落子无悔”,方圆五十米都听得见。南边花坛沿上,常坐着拿半导体听二人台的老太太们,音量开到最大,跟树上的麻雀较劲。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六点,这是小公园的铁律。夏天有卖冰棍的推着二八大杠进来,冰棍箱子绑在后座,棉被掀开一股白气。冬天人少些,但老张头照样来,戴顶狗皮帽子,手揣袖筒里,照样把棋盘敲得咚咚响。

那时候没觉得这地方金贵。可你留心算算——整个昆区南片,方圆三站路,就这一个能坐下不看人行色的地界。谁家退休工资涨了没涨,谁家闺女嫁了包头西边儿还是东边儿,全在这棋盘上过脑子。

二、人是一拨一拨没的

头一波走的是老刘。2018年秋,卖糖葫芦的推车换成扫码牌,他就说腰不行了,“老站着挨冻,孩子们不让干了”。他不再来,棋摊少了吆喝声,老张头落子快了半拍。

第二波是2020年春天之后。公园铁门贴了告示,不让聚堆。我们散了两个月,再回来时,花坛沿上那排常坐的老太太少了一半。问起王婶,儿子接去深圳带孙子了。问起李大爷,说搬到稀土高新区闺女家,那边有个更大的新建公园。

最揪心的是老张头。2021年他照样天天来,可棋盘对面换成了我。他说:“老刘那家伙在家躺着,我打电话叫也不来,说膝盖里长骨刺。你说那糖葫芦棍子抡了三十年,膝盖倒先报废。”那年7月他最后一次来,走了两步说心慌,扶树站了半天。后来他儿子来搬棋盘,说送去医院查查。这一查,人再没回到棋桌前。

那年还在公园的人现在去处
老张头2021年查出心衰,现住儿子家一楼,轮椅进出
老刘回青山老家,菜市场门口摆关东煮小摊
王婶们分随子女去了呼市、北京、广州
耳背但嗓门大的赵爷2022年冬天走了,家属说最后念叨着这棋盘

表格拉完,人就明白了一多半。不是公园没了,是撑场面的人散了股。棋摊儿本来就像一锅烩菜,主料是常驻的十来个人,辅料是路过的闲汉。主料一撤,锅就凉了。

三、剩下的和补上的

也不是完全没人。西边那排白杨树下,如今每天上午有一拨下“卫生棋”的老哥——就是拿几张废报纸在地上画格,用瓶盖下棋,不占地儿,坐小马扎。领头的姓武,原来是运输公司司机,他跟我说:“那些专业棋盘留给年轻人拍视频用了,我们这简易摊儿不占地方,保安也不轰。”

健身器材区倒是热闹。可你细看,全是推着婴儿车的奶奶姥姥。她们一边荡悠踏板一边手机刷快手,孩子在小转盘上转圈。有个带孩子的红袄大妈跟我搭过话,问我下不下象棋,我说不下,她叹了口气:“我家老头要在,准跟你摆两盘。他去年脑梗,现在只能在家看电视。”

还有一群新面孔——下午放学后穿校服的初中生。他们霸着亭子里的石桌玩手机游戏,有时候两三个人喊“上啊上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当年的棋局复辟。可你过去看,屏幕上是打枪的,不是轰车马炮的。

四、凉亭柱子上的刻痕

靠南那根红漆亭柱上,离地一米二的地方,有人拿钥匙刻了一行字:“老张头棋友留念,2021.8.3”。日子是他最后一次来之后的那天。字歪歪扭扭,刻得很深。我每回去都拿手掌摸一摸,漆皮掉了,露出一层灰白木头。

旁边的水泥长椅裂了一道纹,缝里长出棵蒲公英。去年夏天它开花,风口一吹,绒絮顺着小广场飘,飘过新铺的塑胶跑道,飘过新装的LED路灯,飘向远处那几栋三十层高的新楼。

那楼底下有个底商,门脸挂个牌儿——“银龄日间照料中心”。路过时我看见里面摆着四张麻将桌,坐满了老头老太太。有一回隔着玻璃,我瞧见个侧影,脖子歪着,像极了老张头。没敢推门进去认。万一不是他,这把年纪隔着玻璃认错人,比棋输一步还难收场。

今天我出门时,老伴儿往我兜里塞了一包治咳嗽的甘草杏。她说:“再去那个园子看就多穿条秋裤,别学那群傻子凉椅上睡一下午。”我把棋盘夹在腋下走,其实棋盘侧面裂得比人还老,上面刻的“包”字是2013年用圆珠笔描的。

走到公园口,又碰见那个红袄大妈。她推着孩子,指着凉亭跟我说:“听讲那个象棋桌要拆,改成什么儿童摇摇椅。”我没接话。榆树叶子在顶上沙沙响,比我头发白得还快。包子铺的蒸气从西墙根漫过来,早上那笼肉包子收摊了,换了午间的焖面锅。往里瞅,店老板蹲门槛上拿竹签子剔牙,收音机里唱山西梆子,正唱到《打金枝》里头那句“父王一见怒冲冠”。他抬眼跟我打了个照面,又低下去,像看一块老墙皮上的水印,熟了,懒得打招呼。

后来我就走了,没绕到后面垃圾箱去数啤酒瓶。那些瓶子是谁喝空的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亭柱子那道刻痕,过完今年冬天,怕是连灰白木头也要让新刷的油漆盖住。盖住就盖住吧,我兜里那瓶甘草杏还热着,老伴儿在窗口等我回去吃午饭。路过铝厂大门口时,几个年轻人正扫码骑电单车,风把他们的防晒服吹得兜起来,像六年前咱们棋摊上飘的塑料饮料瓶,一晃就没影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