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岩区站大街的妹子|十年前那些板凳上的姑娘,如今还好吗
老刘:
信收到。你问我还记不记得云岩区站大街的妹子——这话让我茶缸子里的水晃出来半截。咋不记得?咱们跑新闻那会儿,站大街还不是现在这模样。你走那年,石板路刚换成水泥砖,路边的梧桐树才碗口粗。我前天路过,树干得两个人合抱了。
你说的“站大街”,得从九几年说起。那时候云岩区刚划出农贸市场的地界,摊贩们沿街摆开,卖针头线脑的、补皮鞋的、修表配钥匙的,还有几户从周边县份上来贩菜的农户。最热闹的是傍晚六点半,路灯一亮,塑料棚子支起来,煤炉子点上,铁锅里的油滋啦响。有个现象你可能没留神——沿街每隔几十米,总有三五个年轻妹子,搬个小马扎坐在自家铺面门口。
她们不吆喝,也不像推销员那样堵人。面前摆一张木板,上面整齐码着电话卡、IC卡、万能充电器、手机贴膜,进货就是几大袋,摊开来五颜六色。那时候手机还没普及,公共电话亭要到邮电局哪儿才找得到,站大街的这些妹子既卖卡,也照看一个铝皮箱子,里面有投币式公用电话。
我说的这些日子,街上穿短袖,大姑娘们戴遮阳帽,脖子里挂一块毛巾,时不时拿起来擦汗。有个姓章的妹子,从那间街口的文具店做出来的,她母亲在柜台里卖墨水作业本,她从十三岁起蹲在文具店外头剥葱剥蒜卖给旁边小馆子做配菜。等长到十七八岁,个子出落得比站牌高,说话前先笑,酒窝磕在手背上印出两个小凹坑——我之所以这么清楚,因为我在这里丢下过一根英雄钢笔,她替我收在柜台抽屉里半月。
站大街并非常年不动。翻翻我从前的采访本的涂改痕迹:2003年之后某段时间,站大街的姑娘们一夜之间多出一背篓的东西。有卖“长虹牌”盒装光碟的,有用手写纸板写着“高价回收旧衣”的,更多的,有摆一张学步车站大人路边,“报的《贵阳晚报》与《贵州都市报》,搭配量身高、称体重”的业务——许多家人老人把小孩递过来,花五角钱抽一张带镜子的纸条。
我记得雨最兴的那一阵(大概是05年到06年),半条街搭起了宝蓝色雨布大棚,屋檐水哗啦啦往下浇。妹子们就把纸壳箱罩上垃圾袋,人往塑料凳子上一沓,弯起一条腿压住货物袋跟子。章妹子有一次到办事处来接完电话,顺口跟我说:“这活计也没啥劲,就眼睛不能闲着,得瞧着哪个柜台兄弟进谁的南坝土黄梨。”可是,不待她从“站大街的老油条”想开为坐商几十年后的余路,事情就开始变了。
第一变,从街头到“街店”
没有突然的壮士断臂,倒是悄然。最先那些搬走的经营户回迁进来——油亮亮的鞋铺忽然关了,几个月又成了奶茶加盟店,门前两丫头穿制服用吸管戳封口机,帽子顶在起一层棉花上。那份明静的坐摊她们从不出来补货,等单高峰期外,一左一右挂一把折叠伞,划拉手机屏幕而带充其量半个耳朵来搭搭学生的咳嗽和街娃的叫声。
她们的板凳多数没了。椅子腾出来接待入店客人。有那从大马路上收回“歇个脚”里装着鞋刷的小凳子歇在原铺门口的,扎把咸菜蘸两颗慈菇,照样寒暄聊昨天下哪个关镇的菜贵。
我还收集了一些当年用来裹整卷封口膜的单子:写明点绛一个巴掌厚的旧剪报——大概是我拿去包着收音机零件,又因要跑站的随手搁在章妹子木台上而污了的某一版民主法治版(沾了一圈注音涂写),那不是别的,本来就是过期的课表。章妹子如今安在?那不是纸上能修的完的事罢了。
真正的拐弯——并不仅仅是换貌
还记得17年迎接文明城市——一场大整治后,顺街立面的商业外墙蓝配白调挑得很齐正。整条市场最老旧的几家铁皮连棚都给规范化整改给了点位人拿白铅皮焊了方房。划线之内还是站人的,只是,原先以量角算薄利型那种低板凳站位并了进去。清早买菜顺道量个身体的老人散去,清洁工推车哐哐地冲过后,此地猛然显露光秃——我不停拍那条延伸脚肚丈杆的瓷砖台阶。上面镶疤着以前的投五角币铁盒子底座方印。
妹子则逐渐绝迹于流动地图的边缘,转头要么进了楼下新开药妆店站在盘香门边穿polo衫顾目者,要么上楼到一个排挡后门微波炉拼卤盘的街店夜餐档口去坐着发签牌,人已在账房内侧之外不到俩摞白燕之外的地方点花生——咱们旧日叫她取一张红双喜橡皮筋扎卷拿过路车油豆腐荷来的光景尚留了一梭分明的魂而已。
现下的碎片
站大街口的新牌子按字母与门牌号线轴把店面打到那些妹子的原点。我前年国庆前一天傍晚路过,在老市棚东段角那张塑料椅没有了,靠着消防测箱蹲着一个二十七八的人裹耐克外套随手机支架操作剪辑。
一回头看那两个开在正肉饼铺与家纺专卖之间的便利店门口依然有位姐妹理胶膜框里的手机号,开她是一道旧钟同。她见我看多一手,说道你去年早采访过街一空房短量的老太太家淹水?我说“是”。她抽出柜横下一幅稍感脱角的我的名片——折缝污成茶的轮廓——那份从章妹保管抽屉接给搬纱但经营没变的丫头又替换茬来了。拉百叶帘到四分之一拍我全袖上溅的楼腻。
纸并包引线上的封膜呼吹滚动来在靠城的路砖上面。店里喇叭:“今天最低降至十五度秋装上新喊出语。”
风吹走脚印几折脏掉了?我眯眼看了看远沿,这分明还是齐整延散的瓦檐下。
顺另有人教一巷独居的老抬缝纫机下半卷邮票册子:红戳黄菊叠一枚最角上的模糊正方形“站”偏旁没了。我由此回转路边搭到公交前,那唯一像我们的妹子锁门时正取下白口罩对着皮筋叠好后口边位置说话冲我一个蹲在不惹燥土的包玻璃废砂滚压的花坛。聊什么话的内容丢了,剩下她盯对面买电动牙刷试手柄的男人头顶的一块云。
老刘,这些就是我不咬文章骨头糊出来的一些当场渣。你说这类站街命运那底写了为一条完全伸入商区的线,于形内笔末尽我半纪操劳就抄成这样,挂齿不比丢记本的落灰灰……回到那一封你开头问到的见着有没有特别境儿的签名站大街的活画未开胶烂……此刻的窗口对着的不走的那影子光晒裤线上放大的补料米白弯几颗透干葱的水印长指节。
若哪日你也得路过那道扫线红十卦没货担顶门的隙陈,给自己腰后垫一篇油报纸封再结回头年闻三轮车碾落的塑膜干土豆回甜香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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