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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亚湾小姐在哪里|退休教师寻人三十年的线索

你问大亚湾小姐在哪里,我先反问你一句:你是找那个每天傍晚在澳头港码头卖海鲜粥的姑娘,还是找那个1993年台风天里帮我们学校送试卷的船家女?退休这十五年,我每逢初一回老家,都能撞见几个拎着老照片的外乡人,在霞涌街头逮着本地人就问这话。问得多了,连市场卖菜的阿婆都会答:“你讲的是哪一个湾?大亚湾那么大,小姐多过海边的螺。”

这话不假。1988年大亚湾核电站刚动工那会儿,我还在澳头中学教初二语文。工地一来,四面八方的人跟着涌进来:包工头、测量员、摆摊的、还有一群从潮汕跟来的年轻女人。学校旁的望海楼旅店,二楼改成了临时缝纫铺,四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一字排开,那些女人白天给工人改工装,晚上就把缝纫机台板翻过来当饭桌。我们管她们叫“大亚湾小姐”,没有贬义,就像喊“沙井蚝姐”“虎门妹”一样,按地方叫人。

海风里飘着三种“小姐”

头一种,是本地渔家女儿。这些姑娘扎马尾,赤脚踩着码头边上退潮的泥滩,一手拎竹篓一手拿铁钎,专撬礁石上的蚝。我班上的黄丽霞就是其中一个,十四岁女孩,手指头被牡蛎壳划得住满口道血口子。她2011年随远洋船队去了南沙,头一年还寄张邮局汇款单回来,写“王老师,铁钎让我考上轮机证了”。往后这十年,邮戳再没换过新地界。

第二种,是外省流动做工的年轻妇女。九十年代初大亚湾开发区摊得比晒鱼网还开,壳牌石化还没影子,光是装卸沙石料的码头就修到白寿湾。女人们跟着民工班住铁皮房,白天在采石场推斗车,傍晚穿着塑料拖鞋跳上运沙船帮厨。有个姓周的湖南妹子,1995年在猫爪湾工棚边摆了个粥摊,比我学校门口的米粉店还小半平米。她的酒糟鱼煮粥,抓一把本地蒜苗,腥味压得死死的。工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的摊位从铁架子换到有轮子的木头板车。

更别提第三种——招商史上美称“大亚湾的小姐头”——那些最早在内贸码头卖地图和淡水的外乡女贩子。她们手里拿着油印的简易地图,五毛钱一张,碰上带安全帽的人就多要两毛。这些女人不过多留三个月水汛的时间,风头过了便随着水尾的机帆船,流向大鹏湾或是其他正在挖坑的工地。

信箱底下的灰纸条

1993年9月17日夜,台风“贝丽”扫过清泉湾。滨海小学的考卷滞留在澳头港邮政所,水淹到柜员拦门线。第二天天未亮,有人拍板说自己的船能开。就是那个常年穿靛青水电工服、腰间扣一串银色钥匙的潮汕细妹——后来航海职校的教员老徐认出来,说她叫陈彩珠,是汕头刘厝寨派来跑船的第一批女学员。

那趟五筐考卷穿过白芒花的乌云送到对岸时,我记得她站在雾中抽完整支双喜,脚腕上套着货场专用的干燥明黄的护膝。她在收发室借千斤顶喝完了温茶,用铅笔头在邮包签收单反面写下一行字:“王老师,考完试清屿洲有个浮桶,上边漆的字快掉光了。”这个“清屿洲浮桶”成为我1996年测绘课上的实物标本,现在还在学校科技馆存着。

这个人后来去哪儿了,学校和海事部门都查了三年档案。街道办给过原话:“整个大甲湾辖区的船民档案,九一年的名册浸过海水,扫不清名字。”

三道你不该死的窄门

你要真想按我半辈子的法子找“大亚湾小姐”,记住三条路路通的偏门。

  • 拿对季去看牡蛎木排边的压水井。十一月至明年三月西北风不大,穿亚麻宽腿裤的女人蹲了潮线洗衣裳,那个补帆布课的——就是。别催她敢抬头看你一眼,本地规矩洗衣面朝海。
  • 拣着澳头绿道第五根电线杆底石向正南走398步,退潮时裸出的水泥旧桌面上刻着单字“娥”和一串类似BB机的中文寻呼数字。那是九十年代的纪念,只有本地人识得是指向霞涌市场的补水亭。
  • 黄昏后站点停靠公交内排旁旧书摊,矮竹架上钉满上世纪地图插页。一块钱翻五遍纸闸栏,中间空白处若盖了方形蓝色航章——海事所老黄给的“救生气站轮渡专用印”,把纸摊平念夹层,第八秒纸慢慢化出字:记西岸水埗码字顺口榜。

也有查错方向的。上世纪末海头村里会计声称见过批批载着整箱羊毛袜的年轻慢车乘客借宿旧祠堂,她们将纱灯吊在后梁上方四指宽,隔五十步隐约听作南方小调,那些算作是淘沙日子后的贩运集结。有些妇人从此嫁给治沙队员,永久搁浅在同一块地基。

去年春我又回到澳头时,东升渔村的塑胶跑道西侧废弃水泵旁钉起来一褶模糊粗铅画,署名就用油漆刷在淡水筒上,写“周记煲至今日23:08为止”。石灰剥脱,周围贴着网格屏板遮住大半,木板牙印深浅错开,显出陈年气色,旁边是一个空了的铝军用口杯,装了陈旧黑巧的细粒壳。

这些年我也托过做毕业纪念册的照相馆小蔡,他听多了各类找法的打倾听拍客们叹气:“老师耶,每年自游五月份像迷昏小鸟的桉味沿东沿码头发作——活人追车三千里,去问打渔船却已经不在申遗名单上。”这地方水笔印记已经成了旧地层资料按记,她们全都没穿红衣服印在新证件贴墙上,地方变得太快,模糊的黄皮纸本反倒能替你指路牌。

明天涨潮十一点四十分,你可以买两元冰镇糖水站在旧香火库土埂朝下抛个果干试探,要遇上戴手套嫁接荔枝的岛上媳妇摆竹筐采石花菜,你喊我教那句话:“安家十八埠旁树梢稍落三片叶,停板归槽尾白鸭,大亚湾小姐依码头菜”,看哪条胶拖痕转向干船舱,那门旧帆边的丁香油便燃头一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