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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一品香茶楼论坛51|老茶客集散地的第四次探访

下午三点,我拐进龙津西路那条窄巷。墙面贴着褪色的“一品香”三个字,黑漆木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的铜铃还是老样子,碰一下,闷响一声。

我推门进去,迎面是蒸汽混着普洱的味道。靠窗那张八仙桌旁,围了五六个人,年纪都在六十开外。一个戴布帽的老头正用指甲掐着茶叶梗,说:“这是今年春尾的货,梗子硬了。”旁边戴眼镜的胖叔摇头,“你舌头不如前年灵了,这明明是去年秋茶。”

这就是广州一品香茶楼论坛51的老规矩——每周六下午,熟客自带茶叶,轮流冲泡,互相评点。我来过几回,今天第四次。

掌柜阿全从柜台后头探出半张脸,冲我点头。他今年七十四,在这条巷子里掌了三十一年茶壶。柜台漆面磨得发白,靠墙一架杉木柜,三排抽屉,每个抽屉把手系着红绳,红绳上挂硬纸片,写着茶叶名和进库年月。我凑近看,最底下那格写着“凤凰单丛 2009.11”。阿全说这是他的“仓库底子”,一般情况下不动。真正的存货都放在后屋水泥地上,离地隔了半尺防潮。

论坛的由来与规矩

论坛这个名字,不是网上那种论坛。十几年前,几个退休工人在这桌边为“铁观音要不要进冰箱”吵了一下午,后来约定每周六下午来个“茶会论坛”,每次聊一个专题,五十一期了,一次没断过。

“这期题目是老茶具的修补。”阿全把一只缺口紫砂壶放在桌上,壶把用铜钉打了三道,“你们看看,这活计是西关老师傅做的,现在找不着了。”

布帽老头用指肚摸了半天钉脚,说:“够厚道,没有用胶水糊弄。现在街口那些修补摊,全用环氧树脂。”

旁边有人插嘴:“用胶水省事,但壶就死了,不透气。”

阿全把壶放回柜子深处,只说了一句:“东西坏了,能修就修,修不了就放着,别拿胶水骗自己。”

茶桌上的细节

桌上摆着一套粗陶杯子,每个杯子杯底都用油漆笔写了编号,从1到51。这是论坛年头——第51期。最老那只杯,握把断过,用铜丝缠了三圈,编号还是1,字迹已经糊了大半。

“今天泡这个,是论坛51期用的纪念茶,两泡,中火。”胖子从包里掏出一包牛皮纸茶叶,打开,是乌褐色的条索,“谁带的水?”

“我带的。白云山泉,早上装的大瓶。”角落一个穿灰夹克的瘦子举手。

烧水的炉子是老式煤油炉,蓝火苗舔着铝壶底。阿全说这个坏了两年一直没修好,“但烧出来的水滚得快,而且不串味”。这话没人反驳,似乎也成了老规矩的一部分。

关于修补的老话与新话

茶过两轮,话题自然转回修补。有讲瓷器的,有讲木器的,灰夹克瘦子说他家里还供着一把断了腿的长凳,是八十年代单位发的,“椅背磨得凹下去了,垫了三块木板,还能坐。坐上去要小心,歪的,但我不舍得丢。”

布帽老头接话:“不舍得丢,也是广州人的习惯。房子可以旧,东西可以老,但一样东西,用久了是有记性和气口的。”

阿全蹲在柜台后面,用锉刀敲一只壶盖边缘,“盖子边缘磕了个缺口,渗水,得磨平,像配钥匙那样。”

桌上放的茶点仍是那几样:鸡仔饼两盒,一种是咸的,一种是韮菜馅的。油纸包着,饼屑落了一桌。有人拿饼蘸茶,津津有味地咬。

下午五点半,煤油炉的火还得加第四次。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扫街,竹帚刮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地响进屋里来。

带着褐色水渍的茶巾搭在桌角,被谁挪了又挪,压在一张旧报纸上。胖子又倒了一轮茶,说水有点老了。——这是第六泡,汤色淡黄,我尝了一口,带着湿木头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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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来,有人开始收拾自己的杯子和袋子。灰夹克瘦子从兜里掏出一小包茶叶,放在台面上,没说话就推门走了。

阿全把那包茶放进杉木柜,打开不知道哪个抽屉,塞进去,关门,落锁。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下周六,老时间。谁有旧茶壶要做盖的,带过来,我认得一个老师傅,在南村那边,只接熟人的活计。”

布帽老头把布帽摘下,在手里揉了揉,没接话。

我跟着人群出门,拐出窄巷,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木门关了大半,只透出一道暖黄的光。墙上“一品香”三个字,被晾在里屋的那串腊肠影子遮去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