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教育行业,作者: ,:

外围探花|城郊苗圃里的节气观测笔记

二〇二三年惊蛰过后第三天,我在城东三十里的“老周苗圃”找到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是军绿色的,边角磨出灰白毛边,里面夹着二十一片干枯的紫花地丁标本。本子的主人姓周,圃里人都叫他老周头,去年冬天没的,享年七十四。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的是腊月十六,字迹潦草:“外围探花,北墙根那排贴梗海棠芽苞发黑,怕是冻伤了。”

我在苗圃待了一整个下午,把本子从头翻到尾。记录从一九八七年立春开始,到二〇二三年小寒结束,一年不落。老周头把苗圃分成九个区域,按方位标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他管自己这活儿叫“外围探花”——不去花市看热热闹闹的盆栽,也不去公园看修整过的花坛,专挑苗圃边缘地带没人留意的野花野草,记录它们发芽、打苞、开花、结籽的日子。

first本子里的规矩

本子扉页用圆珠笔抄着几行字,笔迹工整:

探花有三不——不掐花朵,不挖根苗,不在同一棵树上做记号。外围看的是野性,动了手就失真了。

老周头早期记录写得很密。一九八七年四月三号那条:“乙区铁丝网外侧,蒲公英开了十七朵,比去年早六天。铁丝网上挂着一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馒头,不知道谁扔的。”过了几天又写:“塑料袋被风刮到水沟里了,馒头泡发了。蒲公英花盘上有蚜虫,但不多。”

翻了二十来页,我发现一条规律。老周头对花期的偏移极其敏感。一九八八年他写“探花记录:榆叶梅比去年晚开了三天,邻居说春脖子长”,一九九一年写“探花遇见野葵花,比历年平均早五天,夏天怕是旱”,二〇〇一年他写得更细:“外围探花发现二月兰在腊月里拱出芽,老辈人说这地气暖得不正常。”

苗圃的地块与铁件

老周头的苗圃不算大,十亩出头,种着几排常见的绿化苗木:银杏、白蜡、栾树。苗圃外围是一圈竹子篱笆,篱笆外有人踩出来的土路,土路外是堆弃物的荒地。他的探花路线固定:先绕东墙根走,过旧水泵房,再到北墙根贴梗海棠那里,西边是垃圾堆和废弃铁皮棚,最后到南门口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区域典型植物老周头标注年份
东墙根二月兰、泥胡菜1988-2022
北墙根贴梗海棠、紫花地丁1990-2022
西边荒地野葵花、曼陀罗1995-2022
南门口榆树、牵牛花1987-2022

旧水泵房是铸铁的,底座裂了一道缝,老周头在里面塞过一团棉纱,防冬天冻裂。九十年代初,苗圃换过一回承包人,原来的老赵走了,新来的想把水泵房拆了盖仓库。老周头拦了一道,理由是水泵房外墙朝南的背风处每年二月都有蜜蜂来,那些蜜蜂给他报过杏花的花期。新承包人听了半信半疑,最后没拆。水泵房南墙上留着一排粉笔道,是历年探花记的杏花初开日。最早一道是“93.3.14”,最新的“22.3.21”。老周头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蜜蜂比钟表准。”

本子里多次提到一种“黄铜钥匙扣”,是老周头挂在帆布腰带上的,形状像一片榆树叶。他记二〇〇四年:“外围探花走到西边荒地,钥匙扣挂住了铁丝网上的倒刺,一扯,线掉了一小截。曼陀罗刚好开了一朵,花瓣上有黑色斑点,像是被什么虫子咬过。”他很在意那些花上的小毛病——斑点、缺口、歪斜的花蕊——他把这些都当成情报抄在本子上。

最后一次探花

老周头最后那几年,记录变短了。二〇二一年他只写一页纸,大部分是节气:“立春,东墙根没看。雨水,北墙根贴梗海棠还没醒。惊蛰,探花去了一次,看见一只灰喜鹊叼走一只大青虫。春分,没去。清明,没去。”

二〇二二年他写得更零碎。秋分那条:“外围探花,南门口榆树底下长出一株苘麻,开着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过来的草籽。黄铜钥匙扣丢了,可能是挂铁丝网的时候掉了,懒得找。”

立冬那条只有一句话:“苗圃南边那条路要扩宽,施工队的白灰线划到篱笆根底下了。”

翻到最后一页,腊月十六的紫色花地丁标本压得很平,花瓣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背后垫着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写着:

等修路推土机进了圃子,北墙根的土会翻起来。那些贴梗海棠的根早就串到墙外面去了,野的比家养的结实。如果以后有人来看花,别浇太多水。

苗圃现在的承包人老刘告诉我,施工最后改了道,往东绕了半里地,圃子保住了。春天他翻地的时候,在北墙根发现一堆烂掉的硬纸盒子,捆扎得整整齐齐。揭开纸盒子,底下一排杜鹃花苗,用湿稻草裹着根,根上系着一片黄铜的榆树叶形钥匙扣,绿锈斑斑。

老刘把钥匙扣收在工具房的抽屉里,说等哪年春天贴梗海棠开花了,就把钥匙扣挂到那棵老根发出来的新枝上。至于老周头那些“外围探花”的记录,他打算按节气顺序,把每一年的紫花地丁标本重新压一遍,换上新衬纸——旧本子后面还有十几页空白,留着一九九三年春季的几行粉笔誊录,里面提到过一片生着白斑的野茄子,等夏天再去西边荒地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