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北巷子还有吗|老城根下问一声
“北巷子还有吗?”我端着半碗杂碎汤,问隔壁桌那个戴白帽子的老汉。他正把一块烙饼掰进碗里,头也不抬:“你说哪个北巷子?”
“就榆林卫城北门里头,原来卖炭的那条巷子。”
“早没啦。”他把饼泡透,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去年秋天,拆迁办的黄表纸都贴到巷口了。你要是早来三年,还能看见老赵家的粉坊。”
我放下碗,忽然觉得碗里的杂碎汤咸了三分。
一、炭市口的话头
榆林城里的北巷子,从来不是一条巷子。它从北门瓮城往里拐,分岔成三条窄道。东头通到广榆巷,西头接上瓦窑沟,中间那条最深的,才叫正北巷。早年间,这里整日有驼队歇脚,驼铃一响,炭块从骡背上卸下来,堆成黑黢黢的小山。老住户说,光绪二十六年跑反,一城人躲在巷里的土窑洞中,窑口堵上沙袋,还听见外头马蹄声碾过碎炭渣子。
我姑姥姥的哥哥,民国十八年从米脂来榆林讨生活,就在北巷子老宋家饼铺学手艺。他跟我讲过,那会儿巷口挂着一盏铁皮油灯,灯下蹲着卖羊杂碎的瘸子老王。老王的砂锅从不洗,说是“养着味道”。后来日军飞机来轰炸,巷子里挖了防空洞,洞口就压在老王的砂锅灶底下。有一回警报响了,人往洞里钻,老王还拎着砂锅往里跑,别人说你命都不要了,他说这锅比命值钱。
旧时北巷子最热闹的是冬天。腊月里,炭市开场,骡马挤得人贴人。卖炭的用草绳捆炭,一遍遍过秤,杆秤的铜星磨得发亮。巷子两边的土墙上,用白灰画着“炭”字,石灰水顺着墙缝流下来,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小孩子在炭堆间捉迷藏,出来就变成黑脸,大人回家拿笤帚疙瘩揍,边揍边骂:“炭吃了你?糊成个炭娃娃!”
二、瓦片底下的生活
1986年夏天,我头一回去北巷子。是跟着父亲的自行车去的——他要在巷子里的五金铺买合页,修老家的院门。那天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自行车碾过去,留一道深痕。北巷子的路面还铺着老城砖,车轱辘颠得哐当响。巷子不宽,对面来个人得侧身过。墙根底下一溜蹲着老汉们,各人端着茶缸子,茶缸上印着红色“奖”字。
五金铺的老板姓崔,四十来岁,卷着袖管子,手里的铁锉刀蹭着合页背面。他说你这合页是白铁的,锈透了,不如买我这些铜的,“铜件挂在院门上提气”。父亲端着合页掂了掂,问多少钱。老崔伸出两根手指头。父亲说贵了。老崔把锉刀往柜台上一拍:“你上别处问,这个数要是能买着,我这一柜子东西送你。”父亲沉默半晌,摸出两张蓝票子,捻了又捻。老崔从柜台底下掏出个纸包,又塞了两枚木螺丝:“搭你这门口的,下雨天换合页,记着先上油。”
出了五金铺,往巷子深处走了没几步,闻到一股浓浓的酱醋味。那是老张家酿坊,门口摆着几十口粗瓷大缸,缸口蒙白布,用麻绳扎紧。一个瘦女人正掀开一只缸的布角,拿长竹筷夹出一块豆腐乳,吹了吹,递给旁边一个端碗的孩子。孩子咬了一口,齁得直呲牙。瘦女人笑着骂:“不下饭你非干吃!”她转身冲我们打招呼:要醋吗?头淋的。“父亲摇头,她也不恼,又低头忙她的。
醋缸后面有一扇窄木板门,门楣上钉着生锈的门牌——“北巷子21号”。我凑过去看,门缝里黑黢黢的,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说评书的正在讲薛刚反唐。一只黄猫从门槛下挤出,回头瞥我一眼,窜上了院墙。墙头一盆死掉的仙人掌,花盆裂了缝,用铁丝绑着。
三、顶针和搓板
巷子中间的岔口上,有个小杂货铺,老板娘姓冯,河南人,说一口卷舌重的普通话。铺子里什么都有:顶针、搓板、梳头油、蛤蜊油、白线团、黑鞋带、黄纸本、红头绳。玻璃柜台擦得亮,底下铺一层墨绿色的绒布。我买过一包缝衣针,她把针插到一块棉花上递给我,说:“插头顶,防锈,扎手了用膏药贴。”
冯老板娘最神的本事是估鞋样。她把你的脚往报纸上一踩,拿铅笔沿脚边画一圈,剪下来,号称做出来的布鞋跟脚。有人不信,她就笑:“我在北巷子做了十七年,连崔家铁砧上的猫的脚样我都画过。”
那会儿北巷子住的人家,一家挨一家,下雨天不用打伞,一溜屋檐连过去,淋不着。墙根有青苔,爬着蜗牛。每逢傍晚,巷子里此起彼伏的炒菜声,辣子炝锅的香气裹在炊烟里,从各家各户的烟囱升起来,缠成一片灰蓝色的罩子。吃饭早的人家,已经端碗蹲在门口,边扒拉面条边跟对门喊:“你家的茄子今天新鲜,哪买的?”
四、拆掉的砖,搬走的人
2019年秋天,我专程回了一趟榆林,想看北巷子最后一眼。进了卫城,老远就看见绿色围挡,铁皮上噴着几个大字——“旧城改造项目”。围挡角上缺了一块,我凑上去往里面看。北巷子的老砖墙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土坯芯子,像被掰开的干粮。崔家五金铺的位置,剩下一个水泥地基,上面长满灰灰菜。老张家酿坊那口醋缸还在,底朝天倒扣在碎砖堆里,缸沿破了两个缺口。
围挡边上有一个大姐在卖烤红薯。我问她:这巷子彻底没了?她翻动着炉子上的红薯,说:“你是来找老房子看?”我说是啊,以前常来。她想了想:“有一个门牌我留下了,北巷子21号,钉在我家储藏室墙上。你要看?一块钱,红薯免费搭一根。”
我买了她一个红薯,站在围挡外吃了一小半。烤得焦苦的地方有点糊嘴,瓤子是黄的,很甜。大姐又把那块门牌翻出来给我看——铁皮上的漆开了花,数字“21”被锈迹啃掉一多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她问我:“你要不是买,摸一下也行。”我摸了摸,金属表面冰凉,搪瓷漆有颗粒感和许多细碎裂纹。
离开的时候,太阳正靠到城楼西边,把围挡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一阵慢悠悠的电驴声,骑车的老人停在大姐摊子前:“来两块红薯,烤焦一点,晒的。”大姐应着,又在炉子里翻了翻。那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像是上回我在巷口买杂碎汤时,铁匠铺里传出的锤子闷响,打在厚实的铁坯上,一下,又一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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