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长小巷子100元一次|旧墙根下的理发摊与老手艺人
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着从瓦檐缝里漏下来,照在青砖墙根的一把旧椅子上。椅子是木头做的,靠背磨得发亮,扶手上缠着几圈黑色胶布。旁边支着一面圆镜,镜框生锈,右下角缺了一块玻璃,用报纸糊着。镜台前摆着推子、剪刀、一把塑料梳子,还有一条搭在搪瓷脸盆边沿的白毛巾。
我蹲下来看墙角贴的一张红纸,上面用黑毛笔写着:“理发,100元一次。”字是正楷,墨色发灰,纸边卷起来,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皱得像老人脸上的纹路。我问坐在门槛上抽烟的师傅:“这价格,是剪头还是剃头?”他磕了磕烟灰,说:“一样,都算。不烫不染,就推短了,刮脸修面,连带掏耳朵,弄完你照镜子,干净了再走。”
师傅姓陈,本地人,今年六十七岁。他十六岁跟着父亲学手艺,先学了三年剃头,又学了两年推剪,到二十多岁才敢自己接活。他说:“那时候给小孩剃满月头,一块钱一个,一上午能排十来个。现在满月头也涨价了,但人家都去店里,嫌我这里没空调。”
我问秋长小巷子100元一次这个价是怎么定的。他说,前两年旁边修路,巷子口封了好几个月,没生意,就想干脆不干了。后来有个拍纪录片的年轻人来找他,说这种老手艺外面快找不到了,拍了一下午,临走塞给他两百块,说是拍摄费。他不好意思收,对方说:“您就当这半天是两个人的剃头钱。”他这才琢磨出来,既然有人愿意花钱看手艺,那手艺本身也该值点钱。
他往手心倒了一点水,搓开,抹在一个坐下来的老顾客头上。那人头发花白,后脑勺有一道旧疤。陈师傅说:“他姓李,在巷子里住了四十年,以前是齿轮厂的工人。去年退休,每个月到我这里来一次,剃完头就在对面杂货铺买一包烟。”
推子响起来,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碎头发从他手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围布上,又滑到地上。青砖地面有密密麻麻的白点子,那是几十年积下来的头发茬子,扫不净,风一吹就钻到墙缝里。
我问李师傅,为什么不去大街上那家新开的理发店。他说:“那里洗头躺下来那道工序我受不了,水哗哗往耳朵里灌。这里便宜,还能聊几句。他手艺比我老伴当年剪得细,我信他。”
陈师傅手里不停,接话:“其实秋长小巷子100元一次不算便宜。对面菜市场猪肉才十二块钱一斤。但这条巷子里的老住户,多数是工厂退休的,一个月退休金两三千,花一百块剃个头,他们舍得。因为省下的时间还能在巷口坐一坐,晒晒太阳,看看路过的狗。”
墙根那头堆着几块旧砖,砖缝里长出一棵苦菜,叶子蔫蔫的。再过去是一个煤炉,炉眼堵了半边,壶嘴冒着细气。陈师傅说那是他早上烧水用的,现在不用了,水是从家里带过来的保温瓶里倒的,免得生火熏着街坊。
他又拿出一个竹篾编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的剃刀,刀柄是牛骨做的,刃口被磨出弧度。他用热水浸了毛巾,敷在李师傅下巴上,等了两分钟,开始刮脸。刀片贴着脸皮走,发出沙沙的轻响,像秋风吹过干草地。
“这把刀跟了我四十三年,”他说,并没有抬头,“父亲留下的,木柄换成牛骨,换过两回。新刀片也买过,用不惯,还是老东西顺手。”
李师傅闭着眼,喉结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没出声。阳光斜斜地移过去,照在刀口上,闪了一道细光。陈师傅把刀放下,用毛巾把他的脸擦干净,又拿棉签蘸了酒精,给他掏耳朵。那只耳朵里几根浅黄色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颤着。
弄完之后,李师傅站起来,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纸币,叠成两折,放在镜台的搪瓷盘里。陈师傅没数,直接揣进上衣口袋,说:“你头上那根疤,今年没见磕着。”
“嗯,腿脚慢下来,走路稳了。”李师傅拍了拍衣领上的碎发,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丢在镜台上:“给我孙子的,你记得留着,别又顺手给了别人家娃。”
陈师傅笑了笑,没接话,坐到那把椅子上,把长柄放大镜架在眼前,开始检查推子的上油孔。他的发茬从围布领口露出来,白而稀,像是冬天枯掉的草。巷子尽头,李师傅的人影过了一会才化成一个小点,风把他后脑勺新剃的茬吹成深灰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