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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大学城妹子|修鞋摊老杨的记账本

我姓周,在花溪大学城边上当了十二年保安,退休后闲不住,在思雅路和博士路交叉口摆了个修鞋摊。摊子不大,一把遮阳伞,一个木头箱子,箱子里除了锤子、锥子、胶水,还有一本蓝皮封面的硬壳本子,封皮上印着“1998年贵阳烟草公司赠”。这本子是我捡来的,准确说,是2017年秋天一个姑娘落在我摊子上的。

那姑娘穿件米色风衣,扎马尾,抱着一摞书,走得急,把本子搁在摊边凳子上,说“大爷,帮我看着点,我去还书”。她这一走就是四年。后来她回来过,是2021年夏天,成了贵州财经大学的助教,戴着眼镜,头发剪短了,她一眼认出我,我也认出她。她本子里夹着一张火车票,凯里到贵阳,日期是2017年9月9日,硬座,47块5毛。

本子里记的什么

我翻开本子,前面几页是她抄的英语单词,后面从2017年下半年开始,变成了一笔笔生活账。不是记账,是记人——记她们宿舍六个花溪大学城妹子的日常开销,谁交了几块钱电费,谁在思雅美食城拼了一份酸汤鱼,谁在师大门口那家“小郡肝”串串店结的账。

2017年10月21号那页,铅笔写的一行字:“老周摊子修鞋,前掌换一个,五块。他说我鞋带磨断了,免费给我换了一根。”我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有点抖。那天下小雨,她白色帆布鞋前掌脱胶了,我给她用胶水粘了,又车了两道线。她问多少钱,我说五块,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纸币。我看见她鞋带断了一截,从箱子里找了根咖啡色的给她换上,没收钱。她旁边坐着的舍友剪了个齐刘海,穿蓝色卫衣,捧着杯烤奶,喊她“阿瑶,快点,今天要交思政课论文”。

后来本子里记的内容越来越多。2018年4月,她在贵安新区一家超市兼职收银,每小时十二块。那阵子她每页都画个正字。

“2018年4月14日,兼职第四天,站了八个小时,腰疼。但今晚去花溪公园夜市吃烤苕皮,多要了根火腿肠。”

我认得她笔迹,字写得不大,一笔一划。

花溪大学城妹子的日常

大学城那头,贵州大学、贵州师范大学、贵州财经大学、贵阳学院,还有轻工职院、城市学院,全在这片坡地上。一条思雅路串起来,两旁全是吃的。烤鱼店门口摆塑料凳,晚上坐满人。奶茶店叫“这个手冲不太冷”,老板是个秃顶的云南人。

那些花溪大学城妹子,大多从贵州各州县的县城、乡镇来。本子上记的舍友,有遵义湄潭的,有毕节纳雍的,有铜仁思南的,还有个从黔东南黎平来的,放假回家要坐七个钟头大巴。她们平时的花销很简单:食堂一顿饭五块五,一荤两素米饭管饱;思雅路那家贵州烙锅,三五个姐妹拼桌,人均二十,土豆片和五花肉喷香;偶尔舍得花十八块到花溪公园门口吃一碗带牛肉的糯米饭,那就跟过节似的。

花溪大学城妹子爱美是天然的,但兜里钱是父母的。她们一个月的零花钱大概八百到一千二。一双好看的帆布鞋六十块,一件仿版棒球服八十,要犹豫很久。有姑娘在十里河滩那边的旧衣回收箱里淘过外套,洗几遍穿出去谁看得出来?天冷了,保温杯随身带。冬天宿舍没暖气,贵州天气湿冷,她们接一壶热水捂手,早晚自习靠这口热乎劲撑着。

本子里的账目条目金额/备注
2017.9.15 舍费充水卡每人10元
2017.10.2 A栋楼下修伞3块,师傅是花溪镇上的
2018.3.11 合唱比赛租裙子每人15块,师大东门租的
2018.6.17 毕业季聚餐AA学弟学妹出65元/人

也有大方的时候。2019年那个寒假前,她跟室友在贵安新区大数据产业园的食堂做帮工,包三餐,一星期赚了两百六。回来以后她们六个人去花溪区那家老牌酸汤牛肉搓了一顿,点了几盘鲜切牛肉,还加了份红糖糍粑,结账184块,她抢着付了80,说“这个寒假我请”。

那双鞋和那根鞋带

后来本子翻到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证书复印件——是她大四在贵州财经大学图书馆勤工助学评上的“优秀学生助理”。她回学校领职称那天,走到我摊子前,递给我一包遵义红辣椒,说:“周大爷,当年你换的那根咖啡色鞋带,我穿了四年。去年扔的时候,我专门把鞋带回了个结存塑料袋里。”

我从木讷里抬头看她。她又往我摊前看了一眼,说那本蓝皮子本找不回来了,可能被她毕业时带去了贵阳临时租的房子里,后来搬家弄丢了。

我低头把那双破了的黑布鞋鞋底拆下来,发现夹层里有一张小纸片——黄色的,胶水糊了边角,上边用圆珠笔写着“花溪大学城妹子,运气不会太差,鞋带断了路边也能遇见热心大爷”。那是她从我这拿走那双鞋那天自己在屋檐下写的。她根本不记得塞进了夹层里。

纸片被伞边垂下来的雨滴浸了一层潮气,字有点洇,但还识得清。我把它夹回鞋底,拿锤子把后跟钉好,把鞋搁回那本蓝本子的封皮前面。旁边放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包没拆封的遵义红辣椒。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大爷,下回修鞋还找你。

我抬头看了看思雅路上那些背着双肩包走过去的姑娘,鞋带系得松松的,碎发扎在耳后。天上飘着细毛毛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