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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亚湾茶山村小巷子|一张旧发票牵出渔村三十年

我的采访本里夹着一张1997年的发票,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像一片风干的树叶。上面印着“大亚湾茶山村小巷子便民食杂店”,货品栏潦草地写着“酱油1瓶、电池2对、线面3斤”,金额是十七块八。这张发票是我在茶山村老屋翻修的墙缝里捡到的,当时满墙的石灰簌簌往下掉,它就那样躺在一截旧砖头旁边。

拿着发票,我沿着村口那条窄到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的小巷子往里走了几十米。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边是夯土墙,墙根长着青苔和蕨类,偶尔从人家门缝里飘出一股烧柴的烟火气。巷子尽头,食杂店早已关张,门板上的漆脱落成碎屑,但门楣上还能辨认出“便民”两个字的残迹。

问村里七十多岁的阿婆,她眯着眼看了看发票,说认得这家店,店主姓刘,潮汕人,九十年代初跟着大亚湾开发的人潮来的。那时候村里还没有水泥路,巷子尽头是晒谷场,船靠岸卸鱼也是在这条巷子外的海滩边。刘老板的食杂店就开在巷子口,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也代收信和汇款单。

阿婆领我走回巷子中段,指着一处已经塌了半边的老宅说:“这就是当年的刘家铺。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这条巷子以前是大亚湾周边几个村热闹的地方。赶海的人天亮前从这儿过,去滩涂挖蛤蜊;中午放学的小孩儿攥着两毛钱来买玻璃瓶装的汽水;傍晚放工的男人在这儿赊账买一包火柴。”阿婆说刘老板记账的本子常年放在玻璃柜台下,每页写得密密麻麻。

巷子边上的“移动邮局”

1994年,大亚湾石化区刚动工,外地来的建设工人都往村里租房。巷子里的食杂店除了卖货,还代收从湖南、四川、广西寄来的信和包裹单。刘老板用一张木板钉在墙上,按姓名的拼音首字母分格放信。没人的时候,他就坐在板凳上看人潮,傍晚好几艘渔船的灯火又亮起来。

阿婆从家里翻出一封没寄出的旧信,是1995年她家二儿子写给在珠海打工的丈夫的。信纸上说:“村里巷子要铺石板了,大家凑钱,刘老板说他出两桶水泥。等年底你回家,路就好走了。”那年冬天,巷子确实铺了新石板,刘老板在门口贴了红纸,写了“平平安安”。

食杂店里还有一样东西,是全村人共用的宝贝——一台手摇电话机。谁家有急事,就到店里来打,电话费按三毛钱一分钟算,刘老板用一个小本记时间。阿婆记得,有年台风天,一个妇女冒着雨来打电话,说她丈夫的船没按时回港,电话打到渔业公司去询问。刘老板给那把电话挂上了一块塑料布,让她的声音别被风雨盖住。

石板缝里的生活账

2008年,大亚湾加快城区改造,茶山村被划入整村搬迁范围。巷子两头挂起了拆迁通告,大家开始收拾家什。刘老板的食杂店也在那年关了门。他清完货底,把记账本和一部分发票捆成一堆,塞进巷子墙洞的砖缝里,说是“留个念想”。后来老宅拆了又停,那堆纸在墙缝里一待又是十几年。

我蹲在巷子中段的石板路上,一根一根拨开草丛,找到那块压着发票的旧砖。砖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被什么重物常年磨出来的。邻村一个老渔民从公厕出来,踱到我跟前,说早年船上的螺旋桨叶片坏了,要拿到镇上修,这个凹槽就是试着把叶片卡在砖缝里顶平留下的。

他还说起一件旧事:九十年代末,有个外地来的小贩在巷子里卖酸萝卜和腌橄榄。刘老板让他把摊子支在食杂店屋檐下,说“刮风下雨有个地方躲”。小贩的车上挂着一串玻璃珠帘子,风吹过时相互碰响。后来小贩回了四川,过年前还寄来一包自家做的豆瓣酱,刘老板分给整条巷子的人家下饭。

“这条巷子窄是窄,但什么都在这里过过:鱼、货、信、人行、台风、建设者的靴子印。现在石板还在,凉了,没人踩了,可那股潮气还在。”老渔民这样说。

我起身往巷子外走,手里的发票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巷口那棵老龙眼树还在,树下落了一地的碎果壳。突然,从哪户人家的收音机里漏出一段潮剧唱腔,声音隔着老墙传过来,把午后的安静撕开一条缝。我回头去看,阳光正正地打在巷子尽头的石板上,一只黄狗钻过栅栏缝,慢慢趴在老食杂店的门槛边,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眯着眼睛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