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鸡窝街在哪|一张老票据带我找到的旧地名
前些天收拾抽屉,翻出一张泛黄的自行车购买凭证。1979年7月12日,四平市五金交电公司二商店,自行车永久牌,价格一百四十七元。凭证背面用圆珠笔草草写着两行字:“取车,鸡窝街口第二个门脸,找老潘。”那是父亲的字迹。他去世五年了,这张纸蜷在铁饼干盒底,跟一堆粮票和布票压在一起。
你在本地打听“四平鸡窝街在哪”,我得先纠正一句:这地方还在,但早就不叫这个名字了。你走到铁西区仁兴街,过四平宾馆再往南,那条现在挂了蓝色路牌的路,叫和平路。可四十年前,从路口到铁路边的二百来米,街坊们没一个人喊它和平路,都管它叫鸡窝街。
名字的来由与老门市
为啥叫鸡窝街?不是这条街养鸡多。听上辈人说,伪满时期这里曾有家专收鸡蛋的商行,叫“宝丰蛋厂”,把周边农户的鲜蛋收来,用大板车拉到火车站装车运大连。长年累月,街道两侧落满碎蛋壳,雨天一泡。夏天太阳一晒,那股腥味能飘半条街。后来蛋厂撤了,但“鸡窝”这名字拴在了马路边上,谁也扯不掉。
我1976年分到铁西区第三小学教算术,每天骑自行车路过鸡窝街口。街口南边是老潘家的修车铺子,门脸窄,只放得下两张车床和一个玻璃柜台。老潘四十来岁,一双手上全是黑乎登的机油印子,但他擦拭得仔细,用完的扳手整整齐齐挂在一块木板上,像排队的小学生。
“找老潘取车,你就认准一句话:门脸上挂着一个生锈的铁鸡。”父亲生前常跟我说。
铁鸡是大炼钢铁那年老潘自己拿铁皮砸的,造型简陋,鸡脖歪着,但焊得结实,在门梁上挂了四十多年。1979年那块红漆标牌“和平路”钉上墙之后,铁鸡还在,成了全街唯一不换脸的路牌。
一条街上的人和事
那时候的鸡窝街,才是真正过日子的地方。清晨五点,榨油作坊的楔门“哗啦”推开,黄豆焙炒的香味跟煤炉子的白烟一起涌出来。中午放学,我夹着教案走街边,能听见王婶家案板剁馅的响动,叮叮当当,绵密均匀。冬天零下二十几度,土路冻出裂口,装砖头的小推车颠起来,倒粪车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老潘的修车铺子是街上的消息树。谁家孩子考上中学,谁家男人烧暖气锅炉伤了胳膊,都在他那两台破车架旁边传开。他记路的本事一流,不知道底细的人问他“鸡窝街在哪”,他伸手指个方向,顺带补一句:“往前走到第二根电线杆,看见铁鸡拐进去,没错。你找门牌没用,那牌子让人卸了两回了。”
老潘说的没错。这条路名字改过几次——
- 1982年叫过一段“站前南路”,因为往北走二百步就是火车站货场;
- 1995年整顿路名。民政给编成“仁兴街仁义巷”,但老年人照说鸡窝街,年轻人跟着说出来也不脸红;
- 一直到2008年才固定成和平路,竖了新的蓝牌子。
自行车凭证上的那趟事
说回那张凭证。1979年7月,我儿子那年上初中。学校离家四公里,天天走路上学,鞋底半个月磨穿一双。家里攒了八个月的钱,父亲托人弄了张自行车票。取车那天他带着我一起去,就是按着背面的地址找到老潘的店。
新车的车杠用黄条纹绒布缠起来,车铃拧紧,座垫调到最高。老潘擦着后车灯轻声说了句:“这车保管好,骑十五年不成问题。”他说得准。那辆车后来传给我儿子,他骑到单位改制,又让邻居用五八年的大格尺换走修好了,接着骑给他上小学的女儿。链条换过三根,内胎补了数不清的窟窿,可车架子上的绿漆还一层一层亮着。
如今的鸡窝街
2016年我退休以后,再走过去,老潘的铺子早就改成了卖烤冷面的档口。铁鸡那东西不知哪天不见的,废品站也许,谁手里也许。唯一还能对上号的是路东边那颗老榆树,四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皱得像一张老脸。树下常年放一个靠背椅,夏天老头儿们下象棋,吵吵嚷嚷,棋子“啪”地摔在树根附近。
你说找“四平鸡窝街在哪”,我不光指路,还能告诉你哪段路面早先是砖头地,哪段是后来铲平的土路。但你不能拿着我的话说准——路牌的箭头只标和平路,地图软件上鸡窝街无迹可查。只有一个笨办法:走到和平路中段,找那棵老榆树,树正对面那家药房边上,原先老潘铺子位置的人行道砖缝里,仔细看,嵌着一小截断掉的铁拐棍。那是我亲眼看见工人们柏油路面时翻出来的——几寸长、两头包着铆钉的锈铁。
我摸过那截铁棍,边缘锋利,稍微使劲就能划开一道痕迹。从底下横穿过来的电线根须缠紧它,像把一只旧的表针摁在土里。它跟铁鸡是不是一套?没人知道了。我把那块砖翻起来看过一次,底下的黄油布包着一卷硬纸片,都黑了,掰开来是一张完好的“二商店购货牌”,刻着号码:0237。
那不是父亲买自行车的号码。但它从哪家账本上掉下来的,谁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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