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凤江湖fg|凤嘴崖下的水库与八十年代移民村
2024年秋天,我第三次站在凤江湖fg的东岸大坝上。水位比前年低了快两米,露出黄土坡上一圈圈灰白色的旧水痕,像澡盆用久了留下的垢边。坝下的码头上,一条蓝色铁皮船四脚朝天,船底的绿漆裂成龟甲纹,裂缝里挤出几株干枯的芦苇杆。船是移民老刘的,他说自打前年淹了那场大洪水之后,这船再没下过水,螺旋桨让水底的朽木撞卷了刃,修一次要两百多块,够买两袋水泥。
凤江湖fg不是现成的名字,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改的。老地图上这一片标着“凤嘴公社水库”,再往前推,同治年间的县志里写的是“崔家涝坝”。水还是那片水,名字换了三茬,人搬了四回。真正的拐点在1982年——那年春天,县里一份编号为“凤湖规字第07号”的红头文件,将水库库容从九百万方扩到一千四百万方,淹掉了上游十一个自然村,底下躺着三座龙王庙、两座石拱桥,还有一株据说能遮半亩地的老槐树。
水位线以下的东西
枯水那年,埋在水下的崔家庄村口残墙露了出来。墙面是就地取的黄胶泥夯的,混着碎麦草,晒得梆硬。邻居老周头那年七十三岁,蹲在残墙边看了半个下午,说东墙根底下原本埋着一口铁皮箱子,是1958年大炼钢铁时他从县城供销社淘换回来的,里头装着他爹留下的三本手抄课本、一副老花镜,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一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说完他捡了根树枝去戳墙根下的淤泥,戳出几个拳头大的窟窿,只冒出些黄泥水。那口箱子后来再没人找着。
移民是分批搬的,分三拨。第一拨是1983年秋收之后,动员会在大队部的院子里开,场院边上绑着高音喇叭,喇叭里播的是豫剧《朝阳沟》。村民最惦记的不是补偿款——每户给九百六十斤原粮、一百二十块钱安置费、三根檩条、五十块红砖——而是坟。崔家庄的祖坟在坝址中心线上,水位一涨,全泡在两丈深的水底。迁坟的人手有限,公社组织了一个十人小组,五天时间起了一百零七口棺材,棺木大多朽透了,骨头都碎在黑泥里,只能按人头户口本上的排序,用白布口袋分装。
老刘那年刚当上生产队长,他记得最清的事情不是迁坟,而是迁坟最后一天下了一场冷雨,他穿了件单的卡其布褂子,从下午两点一直站到晚上七点,回窝棚换了三次干衣服,泡得发白的脚趾头缝里全是黄泥。第二批移民在1984年清明前后,第三批拖到了1985年秋天,因为水涨得太快,淹了半截公路,卡车进不去,最后是靠骡车和筏子把最后二十八户人家连锅带盆运出来的。
水面上的日子
水满之后,凤江湖fg成了一片新湖。湖面最宽处大约有七八里地,湖心岛就是原先崔家庄最高的土岗子,现在露出水面不到两米,上面长满了沙棘和冰草。外地来的钓鱼人不识底细,常把竿子插在岛边水浅的地方,钓上来过鲶鱼、鲤鱼、白条,还钓上来过沉底的搪瓷茶缸,缸底印着一串红字——“凤嘴公社农技站”。谁拿到这缸子都嫌弃,用手捏着边扔回湖里去。
养鱼承包是从1987年开的头,老刘嫌养鱼太精细,去给县城开的水泥厂拉了两年矿料,回来发现湖里的鱼已经没人管了——三户承包户吵架,互相往对方网箱里倒漂白粉,鱼死了一大片,后来合同作废,湖面归公家,只许钓不许撒网。钓上来的鱼最多的是鲫鱼,最大的能有两筷子长,味道倒是格外鲜,湖底原来几十个庄子的灶台、猪圈、粪坑都被淹在水下,多年沤下来,水肥得发黑,鱼鳞都是青绿色的。
2010年前后搞过一回旅游开发。湖边用空心砖砌了一排小卖部,窗户是铝合金推拉窗,门楣上刷着“凤湖渔家”四个红字。开张不到三年就黄了,因为汛期涨水,湖面一下炸开,砖房灌进去半截水,铝合金门窗泡变形,推都推不开。现在那些砖房还立在岸边,窗框扭曲成菱形,有的玻璃碎了,碎茬泡在水里泛着光,像碎了的盐块。
老刘蹲在码头边,一边择晒蔫的菜叶子一边说:“水这东西怪得很,它淹掉的东西,你以为没了,其实还搁那儿摆着。隔个七八年、十来年,它降一回水,就给你露出一点皮毛来——今儿露个院墙角,明儿露半截磨盘,你再想去把它捞上来,下回水涨,它又没了。”
湖边的柳树是1986年统一栽的,按每户三棵发的树苗,二尺高的扦插条,如今都有脸盆粗了。最靠西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用细铁丝捆着一块三合板,白漆刷的画面是“水深危险 禁止野浴”。刮风下雨淋了七八个年头,字迹模糊成一片淡黄的水渍,只开头一个“水”字还勉强能认出来。去年夏天有个娃娃硬要下水凫水,被大人在树底下摁住打了两巴掌,那地方现在挂了条塑料绳,绳上系了三四个空可乐瓶当浮标,风吹过时瓶嘴互相磕碰,发出嗒嗒的响。
水退了后的事
今年这个秋天,水面退下去的地方露出了一片淤上来的滩地,原先是崔家庄最北头的碾麦场。场面上还留着当年用碌碡压瓷实的土层,踩上去硬邦邦的,裂缝里长出几棵灰灰菜。勤快的人家已经赶来壅了几垄白菜地,白菜刚包心,叶子外圈绿里透着黄,脆生生的。隔壁滩头上,有户杨姓人家用塑料布搭了个看庄稼的窝棚,窝棚的立柱用的是湖里捞上来的旧方木,方木的一端还钉着一个小铁环,铁环锈透了,稍微使劲就能掰断。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太阳没收干净,一道橘红色的光照在湖心岛那一小丛沙棘上,叶子边缘发亮,像镀了层锡纸。老刘收了船锚往回走,走到百米外的他侄子的鱼塘边,又停下来回头望了望水面。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把手里那把择完的烂菜叶子往水里一甩,绿叶子在水面上浮了半圈,慢慢沉下去。后头窝棚里有人生火做饭了,蓝烟贴着地皮飘,没过多久就散干净了,只剩下滩地上空了半截的塑料绳,被晚风拽着,来回荡了两下,又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