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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最出名的三个SPA|老城巷子里的三间修脚店

下午三点,我从丁字口老国税局宿舍出来,顺着湘江河走。河对岸杨柳树底下的石栏杆上坐满下棋的人。我这个月专门跑了几趟,把遵义人嘴里常念叨的三家SPA店摸了一遍。说实话,SPA这词是后来才兴的,我师傅那会儿管这叫“泡脚捏脚”。三间店都在老城区,最远的一家离我家骑车也就十来分钟。

第一家店在捞沙巷中段,门脸窄窄的,招牌上直愣愣写着“遵义最出名的三个SPA”之一的名头。那店我去了三回,前两回都碰上下雨。雨水顺着老木屋檐滴下来,落在门口垫的牛皮纸箱皮上,溅起些泥点。老板娘姓刘,本地人,五十来岁,手上戴着个看不清颜色的银镯子。她管自家店叫“二店”,因为对面粮站拆迁前,她先是跟人合租过铺面。

捞沙巷的刘姨

刘姨这店不足二十平方,摆得下八张躺椅。靠里头的墙上有面镜子,镜框边用黄漆写着“1989”四个数字。她说是当年开业时请人帮着算过的吉日。我躺在第二张椅子上,脚泡在木桶里,水面上浮着几片秦椒叶子。她先不做活,弯腰往桶底添热水的顺手,指着墙上镜框跟我说:

“那几年哪有人认得SPA三个字母,隔壁卖佐料的陈老太还笑我,说刘荣秀你起个锤子洋名,不如就叫烫脚房。”

她手劲大,中指侧面的老茧厚得硌人。每回她拿刮板推我的脚底板,我能听见那种闷闷的“咯嗤”声——皮肤跟角质层分开的细响。墙角放一个铸铁暖水壶,上面搭条蓝布毛巾。她每给一个人刮完脚,就用那把锈了口的修脚刀在磨刀布上蹭两下,然后插回搪瓷缸里。缸底剩一层淡黄色的碘酒。她跟我说,干到第二十年上,两手食指关节都弯不了,但力道反而更好掌握,客人反而多。

这家的招牌项目叫“老遵义泡脚”。姜片拍碎放在白瓷碗里,倒上烫手的白酒点着火,火苗“呼”地一下蹿高,再快速扣进木桶。整条巷子有时候能闻到那种焦甜的姜酒味。

可桢桥边的老周工作室

第二家在可桢桥头,往凤凰山停车场方向拐进去的岔巷里。没有门脸招牌,只在单元楼防盗门侧边挂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老周,预约制”。我找到这地方费了点周折,隔壁卖酸汤粉的赵老板站在灶台后面隔窗子笑:

“你找周老头啊?他下午不看手机,你把鞋放门口蹲着等就得了。”

老周本名周世德,六十七岁,前丝织厂机修工转行。他这屋子租的是房管所的公房,地坪还是水泥的。靠窗摆在木头工具箱改的架子,上头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多把刀——有斜口的挖刀、直口的片刀、双刃的条刀,每把刀刃都包着缝纫机油浸过的布条。他做事慢,先穿齐整一件白的确良工作服,戴上手电筒头灯,然后坐下让你把脚搁在他膝头的垫板上。

老周不做按整个身体的那种,只做足部。他说。

“机器震的那些叫SPA,我这就是挖鸡眼、削老茧,再给你把脚筋捋一捋。”

他说话时刀尖游走在我的脚底,那块有陈年硬茧的位置给片得一层一层薄薄地卷起来,像木匠刨花。地上铺一层报纸,脚屑落上去,白花花的。他窗台上放着个掉漆的军绿色搪瓷缸,缸里种了棵仙人掌,土面上插着根圆珠笔芯。有一回我问他为啥不装个空调,他拿刀背敲了两下塑料脚盆,说冬天有电热毯垫在塑料脚盆底下,不用空调。

洗马路的何家小院

第三家最远,在洗马路一带,靠近老医学院侧门。没有固定门牌,沿巷子数到第二个路口拐进去,看见院墙边探出棵梨树的就是。店主姓何,大家叫她何孃,做这行做了十五年,前头在上海路帮人看店。她家的院子改成四个隔间,每间只摆一张宽椅——说是刻意这么布置的,客人隔开不吵。

何孃做整背的推拿加足底调理。她左手拇指受过伤,所以使力时会用右掌根抵住左手虎口再发力,节奏特别沉。她的小院里用青石板铺地,脚边趴着一只黄的土狗,名叫“三百”,因为捡到它那天店里正打折,收了三百块。院里晾着用过期菜籽油泡过的旧毛巾,她觉得这样比洗衣液洗的软。

她对我说过最有用的一句话是——

“你要是干活累得睡不着的,就别惦记按摩,先回去把枕头枕矮一截,比啥都强。”

她的木桶用的是杉木,外边箍两道铁丝,桶底垫着棕垫防滑。客人趴着时,她拿前臂顺着脊柱两侧压,嘴里不发一声。我面朝下躺着,透过脚边的矮木窗能看见梨树叶的影子;她桌上那台老式收音机调到交通广播频道,每逢整点报时,“嘀”地一响,她手上的节拍也跟着微微一停。

走访手记里的几样东西

三家店跑下来,有些东西我一直记着:

  • 刘姨那口搪瓷缸里,多半截泡着茶叶的黄色药粉水,她说那是她师傅留下来的配方底子。
  • 老周每回给客人削完脚,会把脚屑用废报纸倒进对面的垃圾桶,顺手把桶盖上。
  • 何孃院子里那棵梨树,今年了只结出两棵果,青色,还没熟,她每天拿米汤擦一遍。

这年头,满大街霓虹灯牌的SPA门店里放着水声轻音乐,穿着整齐的女孩子拿着一排精油站在门口。而这三间老店,一个用烧过的白酒,一坛子破工具油布,一把看不出年头的木桶。

他们从不谈“项目”。客来,烧水,搓脚,捏腿,收钱,倒水。

我最后去的何嬢那里,临走前她送我出小院。那棵梨树底下放着个小簸箕,里面几片生姜已经晒卷了边,旁边还搁着半块刚从早市买回来的豆腐。她把狗赶回窝里,说:“你这个点回去买菜正好,菜场还没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