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红联渡口妹子搬哪去了|渡船停了,人还在老地方
上礼拜六,我骑电瓶车从镇海城区过甬江,到红联渡口碰运气。江边风大,渡船铁壳子还在,船尾的柴油机拆了,甲板上晒着两筐萝卜干。看船的老祝蹲在跳板上抽烟,我问:“红联渡口妹子搬哪去了?”他拿烟头指了指对面招宝山:“渡口关了三年,卖茶叶蛋的小何搬去小港菜场,缝纫机摊的周姐回了骆驼,倒是卖糯米糕的矮脚阿婆,每天还来,就坐原来那个石墩子上。”
红联渡口最闹猛是八九十年代,镇海到宁波市区全靠这条水路。四点半头班船,船票两毛五,后来涨到一块二。天没亮透,候船棚里全是人——上早班的棉纺厂女工、挑着菜筐的农民、去城里读书的学生伢。妹子们是渡口最亮眼的存在,不是指哪个特定的人,是三五成群结伴过江的那拨姑娘。她们大多二十出头,住红联村或者江南乡,在镇海那边做营业员、裁缝、饭店跑堂。
每天傍晚五点半,下班船靠岸,渡口的石头台阶上挤满等她们的人。卖茶叶蛋的小何那时才十八岁,煤炉上铝锅咕嘟咕嘟冒气,她一边收鸡蛋壳一边跟下船的妹子打招呼:“阿芬,今朝新华书店有新到的毛线花样书,帮我去看看啊?”阿芬的辫子盘在头顶上,手里拎着铝饭盒,会停下来摸出五分钱买一颗蛋,趁热掰开沾椒盐吃。小何记得她们的太多事。
一、小何的煤炉摊——妹子们的第一站
小何现在五十二岁,在小港菜场东门口租了个摊位卖卤味。我问她当年在渡口摆了多少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伸出三根手指:“从一九八六年到二〇一九年,三十三年,冷天棉袄,热天汗衫,没缺席过一天。”
她记性好,能报出常客的名字和大概上班时间。最稳定的是阿菊,在镇海鼓楼那边一家布店做量尺,每天早班船六点十分,她永远第一个到候船棚,靠柱子站着,手里捏一卷《故事会》。阿菊话少,但逢端午节会多买两个茶叶蛋,说带给她娘吃。
- 跑外勤的妹子随季节换衣服,春天穿的确良衬衣,秋天加件拼色毛背心,脚上清一色白球鞋,一个月刷一次。
- 国营厂女工戴蓝布工作帽,帽檐压到眉毛,下船时会拍掉身上棉絮,一拍的灰尘在阳光里飞。
- 有对双胞胎姐妹在宁波第二百货站当柜员,两人每天分头坐不同班次,说是不想让同事认出来派活的时候叫错人。
问妹子们搬哪去了,小何停下手里的卤水勺:“搬走百分之八十。有的嫁了人跟丈夫去外地,有的在镇海买房子过日子,还有几个去了上海,听说在服装市场做生意。”她想了想,补一句:“北仑开发那几年,好多妹子进了集装箱公司的办公室,穿制服打领结,比我还体面。”
二、渡船停航那天,码头上的人都在
二〇一九年六月三十号是最后一班渡船。我那个忘了,小何记得清清楚楚:“下午三点五十分开船,比平时提前四十分钟。”那天不是妹子们坐,是全镇海跑来拍照的年轻人,还有几个老船客,裤兜里揣玻璃瓶装的杨梅酒。
阿菊也来了,已经退休,头发剪短了,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她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走到小何摊前买了两颗茶叶蛋,说:“小何啊,以前觉得这地方土,现在舍不得。”她捏着蛋没吃,放进布包里带走了。从此红联渡口再无渡,对岸镇海抬头可见,但绕路要开车二十分钟过隧道。妹子们的面影一天天淡下去。
缝纫机摊的周姐是另一个落点。她在候船棚北侧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给乘客扦裤脚、换拉链、补破洞。高峰时候一次排五个,她踩机子踏板踩得油亮,说话同时剪刀不停:“妹妹你那膝盖补丁要用涤纶线,棉线绷几天就散。”她最清楚谁瘦了谁胖了,因为改裤腰是最好的量尺。周姐搬去骆驼后,在小区车棚里继续接活,工具还是那台缝纫机,上海牌,一九七九年买的。
“上个月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来找我补一件西装。”周姐跟我说,“一开口我听声音熟的,她笑:“周阿姨,我是小燕呀,以前棉纺厂挡车的,你帮我补过两条工作裤屁股那儿的磨破。”周姐蹲下来找线,找到一轴湖蓝色的——那正是十几年前小燕最爱用的颜色。
三、糯米糕阿婆还在原地
所有人都觉得红联渡口最顽固的是矮脚阿婆,她本名叫李彩娥,今年七十四岁,耳朵有点背,头发夹在网兜里。渡口岸边有几只石墩子,当年等船的乘客当凳子坐,阿婆就坐在第三个石墩上,面前放木盆,上面蒙纱布,掀开来热腾腾白糯糯的糯米糕。一块钱一块,淋几滴糖桂花冰糖水。
她不像别人卖东西吆喝,就是等,红润的脸上挂着安静的表情,谁走近她就把纱布揭起来。妹子们关照她生意,多半因为她不多话,买一块糕,她就翻出报纸包好,递过去的时候轻轻点一下头。
渡船停运后,阿婆还是每天上午搬板凳来,坐石墩上,木盆里搁空盘。退休的老码头工过来陪她下跳棋,下三盘走一个。有位出租车司机偶尔停车,拿五块钱放盆里不要糕,说当年他追老婆的时候,就是靠每天买阿婆一块米糕,硬生生把老婆公司的姐妹们嘴巴抹甜了。阿婆收了钱,照样留着盆底那只缺了角的蓝边碗,里面有半碗米糕碎块。那碎块是为老主顾留的,万一来人想尝尝“原来的味道”。
“糯米要泡六小时,米粒发白才碾浆,压去水分,再蒸足四十分钟。”她朝我比划,袖子下面露出戴了三十年的银镯子,一个被磨出毛边的月亮形状,“妹子们都爱吃顶上层那块带焦边形的,脆。我不换地方,就是不知道她们吃到煮不动的时候,还记不记得这口热乎的东西。”
四、修钟表的老陈留着一张旧船票
渡口斜对面那条巷子底,有家钟表维修店,店主老陈七十一岁,红联本地人。他抽屉底压着一张十九八几年的蓝色船票,长方形,角上磨损,船票金额印着“贰角”。他不卖,谁也不卖。问缘由,他戴着寸镜,手柄锉刀慢慢修一个机芯,说:“这票子是我结婚那天买的,两张,一张给我,一张给阿芳。”阿芳是他亡妻,也是当年渡口的常客,在宁波绣品厂做刺绣工。
阿芳每天中午十二点过江上班,做到晚上八点再乘末班渡船回来。老陈那时候二十几岁,在江边等她下班,靠着自行车,手电筒朝对岸晃三圈,意思是“我到了”。阿芳的身影一出船舱就看见亮光,她跑上台阶,头发带潮气。婚后他们租了红联村老宅的东间房,床架子是樟木的,几个红漆皮箱一只摞一只,存着阿芳绣的枕头套,牡丹缠枝的图案从没褪色。
“阿芳走的那年,渡船还在。”他拧紧一颗螺丝,把表盘合回去,“后来别人问红联渡口妹子搬哪去了,我看不光是搬地方,是那个时间段的活法整个搬走了。”他指着窗外新修的江堤——石阶拆了,候船棚拆了,现在那里是一条绿化带,种了六行紫叶李。
我离开钟表店时,回头看了一眼。矮脚阿婆已经收摊,木盆倒扣在石墩上,底下压着一块包米糕的牛皮纸,风来了,纸角翕动两下,又落下去。红联渡口对面,招宝山的灯火刚好亮起一圈,江面有挖沙船的倒影,却再没有听见柴油机的突突声从雾气里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