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鞍山按摩最多的地方是哪里|矿工路边的旧澡堂推拿铺
我从一本旧相册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是1993年马鞍山矿工浴室的洗澡月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陈师傅,右肩再按两回。”纸片边角被水汽泡得发皱,像一片腌过的菜叶。捏着它,我忽然想起那个夏天,想起父亲带我穿过红旗北路,拐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木板,红漆写着“矿工休闲浴室,兼做推拿”。
要说马鞍山按摩最多的地方是哪里,老辈人不会指向商场楼上那些亮着霓虹灯的养生馆。他们会说,去老矿区边上看看。当年几万个矿工从井下上来,肩膀、腰背都像压着煤块,澡堂子里的推拿床就是他们的第二张炕。我父亲在向山硫铁矿干了二十年,他记得矿上鼎盛时,每个井口配一个保健站,保健站里一定有两张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单子。下夜班的工人排着队,也不说话,往床上一趴,陈师傅就上手了。
一张月票牵出的旧行当
这张月票是父亲留给我的。正面印着“向山矿职工福利委员会”,日期是1993年4月,盖着四个红印章,每月一张,像邮票一样齐齐整整。但吸引我的不是月票本身,是背面的字。我拿去给红旗北路的老邻居周伯看,他眯着眼辨认,忽然笑了:“陈师傅啊,他手劲可大,按完了你耳朵里嗡嗡响,像听见矿井里的风钻声。”
周伯说,当年这一带做推拿的,分三种。一种是矿上保健站的正规技师,穿白大褂,按完开一张理疗单,能报销三毛钱;一种是澡堂里脱了上衣就干的师傅,凭手感和经验,专治“井下老腰伤”;还有一种是走街串巷的盲人按摩师,背一个木头箱子,里面装着药酒和牛角刮板。这三种人,都挤在矿工生活区的方圆一公里内。他伸出烟熏的食指,在桌上比划:“从矿工浴室到保健站,中间隔着一家烧饼铺和两家馄饨摊,你数数,光是这条街,正经按得好的师傅就有七个。”
1993年的春天,父亲因为腰椎间盘突出,连续去陈师傅那里按了二十一天。我放学后常去等他,坐在浴室门口的条凳上,看墙上贴着《安全须知》和一张手写的价目表:全身推拿一元五,单按肩颈八角,刮痧五角。陈师傅四十来岁,手掌宽得像蒲扇,拇指按下去,父亲的腰窝就陷出两个红印。他话不多,只在按到某个穴位时问一句:“麻不麻?”父亲“嘶”一声,他就再使一分力。
澡堂里的手艺与规矩
老澡堂的推拿铺子和现在的按摩店完全是两回事。首先,光线是昏黄的,只有一盏25瓦的白炽灯吊在木梁上。空气里混着肥皂味、煤灰味和红花油的气味。床是硬木板,上面垫一条粗布褥子,枕头是一个装着荞麦皮的布袋。最重要的区别在手上——老师傅不用肘,全靠拇指和掌根,按完一条腿,他自己手腕也要歇三五分钟。
我后来在别处也见过按摩,但总觉得不对。那些宽敞明亮的房间,播放着轻音乐,技师戴着白手套。可陈师傅的铺子只有三张床,床与床之间拉着旧棉布帘子,帘子拉紧时能听见隔壁的对话。有一回,一个年轻矿工趴在床上,跟陈师傅念叨:“师傅,我昨天在掌子面弯腰捡了八个钟头的矸石,腰好像不是我的了。”陈师傅“嗯”了一声,手掌按住他的腰椎,缓缓下压,像在揉一块生面团。等那矿工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腰,说了句:“师傅,您这手比医院的理疗机强。”
“机器是按,人是揉。机器不知道你哪块肉在喊疼,我知道。”
陈师傅蹲在墙角洗手,肥皂沫子从指缝里淌下来。他说这门手艺从淮南煤矿学来,师傅的师傅是上海来的伤科大夫,当年支援内地建设,把一套正骨手法带到了矿区。传到陈师傅这辈,已经是第三代了。我问他要不要收徒弟,他擦了擦手,指着墙上挂的一面锦旗:“收什么收,现在年轻人谁愿意学这个?手劲要练三年才敢上人,练到指关节全磨出茧。我儿子在南京念书,说要搞什么康复理疗,有仪器,不靠手了。”
街面变了,手还在
2015年我回马鞍山出差,特意绕到红旗北路找那条巷子。烧饼铺还在,馄饨摊换了老板,但挂着“矿工休闲浴室”的木牌没了。问路边的杂货店老板,他指了指街对面:“搬啦,那边新盖的社区服务中心,二楼有正规推拿室。”
我上去看了看,房间亮堂堂的,摆着六张电动按摩床,墙上贴着收费标准,挂着从业资格证。一个穿浅蓝色制服的年轻人正要给一位老人按肩,手法干净利落,但那是标准化的动作——先揉后捏,节奏均匀。老人闭着眼,忽然说:“小同志,你按的这地方,不如以前矿上陈师傅按得透。”年轻人笑了笑:“陈师傅教过我的,他退休前在中心带过半年徒弟。”
我又往深处走了走。在向山老街的菜市场旁边,看见一家极小的门面,挂着灰布帘子,门楣上三个字“陈氏推拿”。掀帘进去,正是陈师傅,头发全白了,坐在一把藤椅上喝茶。他认出我,从抽屉里摸出那张月票的复印件:“你爸这个,我一直留着。他当年右肩有劳损,我给他按了三个月,后来他寄来一包黄山茶,说是谢我的。”
现在马鞍山按摩最多的地方,恐怕要数各大医院里的康复科,还有小区楼下的连锁店。但陈师傅的手艺没有断——社区的年轻人学了他的手法,医院里也引进了他当年用的那套正骨程序。只是他自己,每天下午三点钟,仍然会打开那扇灰布帘子,等一两个老主顾来。
我问他现在按一次多少钱,他伸出五个指头:“十五块,老价钱了。”他的拇指关节粗大,像两枚老核桃。墙上那面锦旗褪成了淡黄色,边角的线头散了,露出里面的一行小字:“赠陈德贵师傅,妙手回春。”落款是“向山矿采掘三队全体”。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又斟了一盏茶。窗外,一辆电动车载着两桶水经过,水花晃荡着,洒在新修的柏油路上,很快被太阳晒干了。我把那张月票复印件还给他,他折了两折,重新塞进抽屉深处,和几卷黄胶带、一包未拆的针头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