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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客站卖身最厉害三个地方|修表摊旁的洗鞋架和寄存柜

我的螺丝刀撬开那块上海牌手表后盖时,一粒灰白色的碎屑从机芯里滚出来,落在摊开的旧报纸上。那是一九八七年的事。我在这地方摆了二十六年修表摊,摊子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汽车票,票面上印着“东客站—省城”,日期糊了一半,只认得“三月”两个字。这张票是当年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落下的,她蹲在我摊前哭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连表都没拿。

那女人说,她要往南边去,身上只剩五块七毛钱。她问我东客站哪几个地方最容易把手里的最后一点东西换成路费。我实话告诉她——你往候车大厅西头走,靠墙那排塑料椅背后,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婆,她收旧金器,也收手表。再往北门出口去,厕所对面有个擦鞋的瘸子,他收皮包和皮带,不问来路。最后一个地方,是售票窗口左手边那间小卖部,柜台底下有个铁皮箱子,老板娘代收“暂押物品”,活当死当都接。

她听完没说话,把表往我摊上一放,说:“师傅,您帮我看一眼,值多少。”我拆开后盖,机芯已经停了,游丝断了半截。我说这表修好还能用,她摇摇头,说只是想知道值多少。我告诉她,零件钱加手工费,够她买一张到省城的慢车票。她笑了一下,眼泪砸在报纸上,洇开一片。那块表她最终没有卖,从摊上抓起来揣进怀里,往候车厅西头走了。

那把塑料椅背后的茶叶蛋摊

二十六年里,我看过太多人往那个方向去。一九八九年冬,一个扛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把一块梅花表塞给老太婆,换了四颗茶叶蛋和一张短途票。老太婆收表有个规矩,先拿磁铁往表壳上一贴,不吸才谈价。她管这叫“不吃铁”,意思是真金白银才收,钢壳铁芯的一律摆手。男人那表壳是铜的,磁铁吸不住,老太婆眯着眼看了半天,给了十二块。男人攥着钱往售票口跑,跑几步又折回来,从袋里掏出一件叠得齐整的旧军大衣,往她摊上一放,说“天冷,您穿着”,没等她反应人就没了。

后来那件军大衣老太婆穿了三个冬天,直到肩膀处磨出线头,她才把它拆了,接成布条,捆她那口煮蛋的铝锅。

厕所对面的擦鞋匠

瘸子姓周,腿不好,但眼神毒。他收皮包不看新旧,只看皮料——真皮底面纤维拉出来是毛茸茸的,假货拉出来是直愣愣的塑料丝。一九九五年有个年轻女的,提一只棕色鳄鱼纹手提包,蹲下来让他擦鞋。周瘸子擦完鞋,她没零钱,说“要不这包抵了吧”。周瘸子翻看那只包,边缘走线是手工的,他放下布子说:“这包少说值三百,你确定?”女的把拉链拉开,从夹层里摸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塞回自己裤兜,说“里面空了,值不了那么多”。周瘸子给了她八十块。她走以后,他翻开包里衬,夹层缝里滑出一枚银戒指,内圈刻了个“何”字。那戒指现在还在他工具箱底层,用一小块红布包着。

小卖部柜台下的铁皮箱

小卖部老板娘姓刘,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她的铁皮箱不大,一本账册,一捆麻绳,几张小卡片写着“凭票取物”。活当期限半个月,死当当场结钱——这是三十年前就行的规矩。常有出门的人把棉被、暖水壶、甚至半袋米押在她那里,换两张车票钱,说好半个月内回来赎。但大多数东西最后都进了死当箱,月底由收破烂的老孙头用三轮车拉走。有一回老孙头拉开一只押了多年的皮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双千层底布鞋,尺码从三十四到四十三都有,鞋底用麻绳纳得密密实实。刘老板娘看着那双小尺码的鞋,叹了口气,从中挑出一双放进自己柜台。

那张汽车票上的日期我始终没看清,但这不影响什么。每年三月,候车大厅的广播会换一次临时班次表,那个穿灰布衫的女人的脸我已经忘干净了。前些天收拾摊子底下,那张报纸还在,上面除了机芯碎屑,多了一层薄灰。我把它重新叠好,塞进装螺丝刀的铁盒里。隔壁卖报的老周说,候车厅西头那把塑料椅上周换了新的,灰蓝色的,比旧的高一截。老太婆的茶叶蛋摊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也没人问过她去了哪儿。周瘸子去年冬天说是回老家看腿,就再没回来。唯有那铁皮箱还立在柜台下,刘老板娘偶尔给没有盖的钢笔添一回墨水。

我刚把老花镜摘下来,旁边寄存处的小姑娘喊我:“师傅,您那摊下面的铁盒要不要挪一挪?今下午有小偷顺走了一层柜台的存包牌。”我弯腰去看,铁盒露出底部的旧报纸一角,那个“三月”的“三”字压在螺丝刀下面,横平竖直的。我直起身,听见候车厅里又在报着某个车次的晚点消息,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那台上海牌手表掐断的游丝,听着听着就归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