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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头,鸡都没生意了么|菜场活禽摊的冷清下午

下午三点半,青石桥菜场东头第三间铺面,老赵把竹筐里的最后两只芦花鸡拎出来,又塞了回去。筐底的稻壳翻上来,扬了一股干草味。隔壁卖豆腐的刘婶探过头:“今儿又剩俩?”老赵没吭声,蹲下去给鸡添了把水。

不锈钢台面上落了一层灰,那把用了十二年的褪毛刀搁在秤盘旁边,刀柄上缠的胶布开了线。墙角的电子钟显示周三,但这年头,星期几对活禽摊已经没什么意义——周末也就比平时多卖出三五只。

老赵从裤兜摸出半包红梅,点上吸了一口。他记得2016年那会儿,光是一个清明节前,一天能出七八十只。现在群里几个养鸡户天天互相问:这年头,鸡都没生意了么?答案写在各自空荡荡的笼子里。

养鸡的改行了,卖鸡的还在耗

上游的养殖户比老赵跑得更快。原来往青石桥送货的老周,前年把鸡棚拆了,改成快递代收点。上个月老赵去拿包裹,老周穿着工作服在分拣快件,看见他咧嘴一笑:“那两年闹禽流感,后来又是饲料涨,一袋玉米从八十涨到一百三,谁扛得住。”

老周倒是走了,老赵还在。他不肯走的原因很简单:这个铺子是他岳父传下来的,水泥台子下面还砌着当年烧煤给鸡苗保温的砖洞。他蹲下来摸那砖洞,指尖蹭下一片黑灰。岳父走了正好五年,要是老头还在,肯定也只会说那句:这年头,鸡都没生意了么。

其实生意冷清不是从今年才开始的,是一点一点凉下去的。先是超市里卖冻鸡翅的柜台越摆越长,后来社区团购的提货点隔三差五就有“三黄鸡半只装九块九”。老赵掏过钱买过一回,化冻后的鸡腿捏起来闻着有股水腥气,但人家便宜。菜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来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问完价钱,咂咂嘴:“三十八一斤?算了,今天不买。”

那些还来买鸡的人

下午四点半,终于来了个熟客。住在电厂家属院的吴阿姨,推着她那辆刹车有点歪的旧三轮,车上绑着半个冬瓜。

“老赵,给我挑只小公鸡,家里孙子明儿从省城回来,要炖个汤。”

老赵从筐里拎出那只芦花鸡,让吴阿姨看了看胸脯和爪子。她弯腰摸了一下鸡的嗉囊,点点头。老赵抓鸡上秤——两斤七两,一百零三元。吴阿姨从裤兜掏出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一张一张数给他。

杀鸡的时候,老赵说:“吴阿姨,您说这年头,鸡都没生意了么,买鸡的就剩你们这些老主顾了。”吴阿姨眼睛一横:“胡说。我儿子那辈不吃带毛的,嫌麻烦,可他们去饭店吃的黄焖鸡,不是鸡变的?”这话把老赵逗笑了,刀口在鸡脖子上利索地划了一道,血滴进盆里。

摊位的账本和隔壁的新番

老赵有一本蓝色塑料皮的小账本,封面上印着“新新供销社”几个红字,是二十年前的赠品。他每天收摊后用圆珠笔在本子上记:哪只鸡几斤,卖了多少钱,哪一单是欠账。去年那么厚一本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他翻到今天那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3月18日,一下午卖一只,芦花鸡,103元。

摊位对面的卤味店最近换了招牌,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卖一种叫“手撕鸡”的东西。老赵闻过,味道确实香,十八块钱半只,每天都有人排队。年轻老板有回过来和老赵搭话:“叔,您这活鸡现杀是讲究,但年轻人哪有功夫蹲着等您褪毛啊。”

老赵心里不是滋味,但理是这么个理。他把那不锈钢铁盆洗了,倒扣在台面上晾水。窗口透进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堆积在角落的鸡饲料口袋,那是上个月进的,才用了一小角。

收摊前的一壶茶

五点半光景,老赵关掉冷鲜柜的电源。这柜子是他前年花四千二买的,现在基本用电还不如一个家用小冰箱多。他坐上塑料矮凳,用旧搪瓷缸泡了把粗茶,缸底的年代感像冬日的树皮。

隔壁卖鱼的阿贵过来抽烟,说起龙王庙集镇那家老活禽市场,年前直接改成卖花卉的了。“老王,你那只剩俩的货,明日还来得?”阿贵问。

老赵没说话,吐了口烟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部吊扇,冬天不转,夏天也只开了几回。他往缸子里续了水,茶汤已经泡得没什么颜色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团,那是吴阿姨丢了让他帮忙扔的旧报纸。

报纸上登着一条本地新闻:某物流园新开了冷链加工中心,日处理白条鸡两万只。他看完,把报纸重新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塑料垃圾桶。垃圾桶旁边,那只没卖出的小公鸡从筐里跳出来,在地上踱了两步,偏着脑袋看他手里的搪瓷缸。

棚顶那盏老式白炽灯亮了一瞬,又灭了。电线接触不好,他懒得修。他坐着没动,只往鸡的方向瞅了瞅,那只鸡低下头,啄了一下落在地上的稻壳粒。天色矮下来,菜场里的顶灯一排一排灭了,他关了最后一盏灯的铁壳开关,走出铺口,回身拉下卷闸门。铁皮门落到一半,夹住了那只探头探脑的鸡蹼,他弯腰把门又抬了抬,鸡缩了回去,门才咔嚓合上。

锁孔钥一转,声儿发闷。老赵踩着几张湿白菜叶走远了,后头的竹筐里,那只鸡在黑暗里扑棱了两下翅膀,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