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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3000那个美女在哪约|一张旧门票背后的纺织厂往事

前日在城南旧货市场,我从一摞泛黄的账本底下抽出一张1987年的人民公园菊展门票。票面印着“票价叁角”,折痕处缺了半角,反倒让我眯着眼盯了老半天。卖货的老头问我要不要,我摇摇头,转身却想起来——三十年前的深秋,我从这件牛仔裤后兜里掏出的正是这种淡粉色硬纸票,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咱们纺织厂后厨的老张媳妇,正拿眼睛剜着我。你要问“探花3000那个美女在哪约”,我得说,那姑娘可比“探花”高级多了,她叫小芳,是织布车间的挡车工,手底下过过的纱线能绕地球两圈。

那年我们厂从青岛进了台新机器,安装师傅是南方人,带着个年轻姑娘当助手。姑娘扎着马尾,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不黑的白皮肤。她弯腰调校零件的时候,后腰露出半圈皮带扣,铁的颜色,亮得扎眼。我跟工友们蹲在车间门口吸“大前门”,老张抽着鼻子说:“瞧见没,那丫头身段,比郑州百货大楼橱窗里的模特还周正。”我吐了口烟,回了句“是不赖”,心底却盘算着怎么趁午饭工夫多瞟她两眼。

菊展那天,我特意换上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兜里揣着五块钱——够买十五张票,还能剩三毛买半斤炒花生。小芳是跟安装师傅一起来的,师傅在前头跟园方负责人说话,她就蹲在假山旁边数菊花瓣,白色的单瓣菊在地上排成一溜。我蹲过去,假装捡石头,问她:“你们南方人看这土疙瘩花不稀罕吧?”她抬头笑了,鼻尖沾了一小片黄色花粉:“比我老家街口的野菊开得大,乖得很。”那句“乖得很”,是河南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软得跟棉线似的。

我俩绕着那条鹅卵石小路走了三圈,她分我一片叶子烟(她父亲捎来的土烟,卷得紧实),我回她半把花生。湖边有人在钓罗非鱼,鱼线缠了水草,她蹲在栏杆边看手忙脚乱的渔夫,笑得前仰后合。旁边石凳上坐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牌照相机,见我们都看他,就起身踱过来,朝小芳扬了扬下巴:“姑娘探花呢?这片园子里最美的花儿可被你占了。要不要留个影?”我才明白,那年头“探花”这词在市井话里,竟指的是这种搭讪路数,那孙张嘴就是三十块一个卷,冲印还得另加。

小芳没应声,倒是我先接了话头:“师傅,你要照她,得先问我这乡下人同不同意。”墨镜男上下打量我,从兜里掏出节目单扇风,转身走了。可他那张嘴却像个机头似的掉在地上砸了坑,三天后又传到厂里。说的是:“织布厂那英语老师,围着个南方仔显摆‘探花’,怕是惦记着进城捞三千块的彩礼。”我听完把茶缸往桌上一墩——那时候一个车间主任的月工资二百一,三千,是我一年攒不全的数。我更委屈的是,我们从没说差那样的边儿。

菊展之后第三周,机器调试完毕,他们要动身回南方了。头天晚上夜班十点交更,我从车间出来,在厂东墙的自行车棚碰着小芳搬大木箱。她拽了拽白的确良袖子,递给我一个铝饭盒:“热的甜白酒酿,拿去宵夜。那些墨镜子再问你,就说我隔壁的二姨嫁了郑州铁路局的,探花不探花没关系,我不值三千块虚名。”我看着饭盒,没伸手,说:“站了三个钟头我就为等你说句人话。哪天你要落驿,打街道办电话再寻我。”她咬着嘴唇,鼻尖上的疤霜都要凝出小小的白色绒毛。路灯底下,我把自己身上的羊毛衫脱下来,扣在她箱子头上,转身走了。转身没三步,风吹折了股骨疼——那件羊毛衫是我当年高考后舅爷从乌鲁木齐带回的,织小了一半。

隔壁院的槐花期短,凋过拾篮的时候也有人问我,“探花3000那个美女在哪约”是个啥悬案?老庄头倒茶沫子笑:“那就是你说的电影票根换来的喷嚏坛子。”我要收的就是这么细的一道根。

后头我来市图书馆整理县志,有册《轻工志·1962-2008》,印刷糊了眼。其中一条写道:

“金雀织造二分厂,1987年九月引进国产绕线机六台,广东来厂技术指导四人,随同家属一人,至十月调迁至驻马店。”

家属——只一笔。可我心底揣着那顶铝饭盒盖头,又改了主意就还能被追究起吗……如今最清楚的是路过电影院贴了两双孔雀牌弹力袜的价目,妇女们嘴里真真假假编排着纺织厂走失的“小芳”,我现在守着城南边一小间民房,桌垫下压着张卷毛的淡粉色门票,每回抚定都拿图钉顺着痕迹钩弧。

西郊府衙前的泡桐,今年换新叶时巷口黑犬换了三只。昨夜又有早清的花贩背篓卡在前巷弯儿,我低头看人行道上飘的梧桐穗,却难得背后有人唤声“师傅”。转头未见人,倒是一只青灰色雀儿落在我扫拢的枯叶堆边上,又箭一样地去那儿衔。弯腰拾起来才看清是个裁了角火柴盒空壳,里头歪歪歪扭写着“亏了多少匀我给你花粥包一吊……”,再看下去原是去年烟盒里垫的旧报纸丝。那张票根自己悄悄蹭回了笔记本的第一页叶子间,斑痕由浅灰转向绒黄。每天剥一片墙灰又看得新的斑。老骨头,东街正喇叭里放露天换碟,只那节乐曲作长风递过去磨老河堤的高柳烟裏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