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川县鸡窝|老城墙角下的一间泥屋
从龙川县城老街拐进建国路,左手第二条巷子叫石灰巷。巷子不深,走二十来步就到底,尽头那间泥屋的墙根底下,压着一块褪了红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两个字:鸡窝。木牌挂在两扇杉木门边,门板被雨水泡得发白,下端烂掉一角,露出里面的稻草泥胎。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没锁,只搭着一条铁链。屋里有个阿婆,蹲在一只竹筐前,正拿手指拨着筐里那窝蚕豆大的粉壳蛋。她抬头看我,没说话,又低头去数蛋。屋顶低矮,横梁上挂着几串红辣椒,靠墙的土灶还温着半锅粥,锅盖上落着一层细灰。
阿婆姓黄,七十四岁,娘家在丰稔镇。她说这间屋子二十年前是队里的集体鸡场,后来分到户,她男人就买了下。男人走了八年,鸡场早不养鸡了,但她没拆屋,留着堆柴火和旧农具。屋里还放着一架老风车,扇叶少了一块,旁边摞着三个鸡笼,竹条编的,断了好几根篾子。
蛋壳数量与墙上的粉笔线
黄阿婆把竹筐端到门槛边,让我看里面的蛋。
“这是自己吃的吗?”我问。她摇着头说:“这是给隔壁袁老师家孙子的,小孩子容易积食,拿滚水冲蛋花喝。”她指着墙上那一条条粉笔画的竖线,“每天收几个,就画一横,月底按线结账。”
墙角那面泥墙刷过白灰,灰皮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黄泥。粉笔线从齐腰高处往下排,密密麻麻,最近的一排画到靠近地面的位置,大约有三十多道。她转身从灶台上拿下一截粉笔,在最后一道竖线旁边又加了一横。
我数了数今天那窝蛋,一共十一个。有青壳的,有浅红的,大小也不太匀称。黄阿婆说要挑蛋,得拿起来转圈对着光看,壳面糙的是新下的,发亮光的放久了,不好养。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始终捏着一根细麻绳,绳头拴着块橡皮,大概是扎袋口用的。
不产蛋的鸡窝里囤着干稻草
鸡窝的东侧搭了个矮棚,棚顶铺着旧油毛毡,压了几块红砖。里面没鸡,堆着大半屋干稻草,压得板板实实。黄阿婆说往年这个季节她会去买一窝小鸡,今年没去,因为腿上有骨刺,蹲不下。
稻草堆里埋着一部缝纫机,老式蝴蝶牌,机头落了红漆,露出生锈的铁皮。她说那是她女儿出嫁时陪的,后来女儿去了惠州,缝纫机拉不走,就寄放在这里。这屋子不透风,稻草防潮,缝纫机放得住。
我蹲下看了看机头。一只老鼠从草缝里钻出来,顺着墙根溜走,留下一条细长的尾痕。黄阿婆没在意,继续唠叨:“老鸡窝本来就潮,干稻草最吸水,放一年都不会霉。”
她用脚踩了踩稻草堆,鞋子陷进去半截。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颗白蛋壳,薄得透明,边角卷成一个圈。她说那是今年过年时破掉的,掰碎了撒在草里,能让鸡蛋壳更硬朗。
傍晚来取蛋的人
下午五点半,巷子口走进来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推着单车,车把上挂着一杆老秤。他叫李广成,住在老隆镇,每隔三天来一趟,收攒下来的蛋,批发卖给县城的沙县小吃店。黄阿婆翻出一个塑料筐,里面垫着旧报纸,蛋一个个码在纸窝里。
李广成拿两个蛋相互轻轻敲打,凑到耳边听了片刻,又掂了掂重量。他问:“这是你那窝母鸡下的?”黄阿婆答:“就那只芦花还在下,其他都老了。”他点了点头,把蛋一个个放进他的铁皮箱,按均价五毛六一个算了账。箱盖上有一块油黑的地图,沿边用白漆写了三个字“老李蛋”,漆也掉了大半。
付完钱李广成没马上走,他蹲在门边掏出一根塑料软管水烟抽了两口,问阿婆要不要把鸡窝拆了搬去老隆住,说县城房便宜,两吨的石头房一个月才八十块租。黄阿婆没应答,转头看了那根挂了二十年的杉木梁,梁上有一个小小的燕巢,今年没燕子来,巢口结了蛛网。
李广成走时把那只空筐倒扣在门槛外,框沿缺了一指宽的口子,他说下回带个新的来。黄阿婆摆手说不用,用这套旧的正好,粗够大,透气,不至于把蛋捂着了。
她蹲下去,又拿起那截粉笔,在墙上最下面那行竖线末尾,画了大大的一横,横线洇进干裂的灰皮里,断成两截,像一根折了的木枝。门外巷子暗下来,对面理发铺开了灯,暖黄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那只破竹筐里,照出筐底垫的一层细谷壳,壳上还挂着一根枯黑的芦花鸡尾部羽毛。黄阿婆没有收筐,那根羽毛紧贴在谷壳面上,纹路一根一根,还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