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空降大秀改名了|县城录像厅招牌换新的那个下午
2007年9月12日下午三点,我蹲在县文化馆二楼东头的资料室里,正用棉花蘸着酒精擦一台索尼VO-5850录像机。这台机器1984年由省群众艺术馆调拨下来,机器塑料外壳泛着喑哑的黄。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电钻的噪音,尘土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馆长赵德贵推门进来,嘴里叼着半截不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把一张红纸搁在桌上,纸上面写着七个毛笔字:“夜巴黎歌舞厅焕新。”
“可空降大秀改名了,三楼那个门脸,以后叫‘星光演艺广场’。”赵德贵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捻灭,“你抽空去把旧铜招牌摘下来,送到铸造厂熔了。”他说话时,烟灰从嘴角掉进衬衫领口,没去拍。我应了一声,心想那块铸铜招牌六年前才挂上去,凹进去的字里还塞着没擦净的金粉。
旧牌子上的橙汁印
那块旧招牌长两米四,高六十公分,铜皮包着柳木芯子。搬到楼下天井里,我拿螺丝刀撬背板,发现木框和铜皮之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桑叶。可能哪只虫子在缝隙里做了窝。招牌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1991年4月2日,除锈,周。”笔画很轻,像是怕人看见。
楼上改名那家场子,1993年之前租给县棉纺厂的工会,用来放录像带。那种录像带是塑料壳的“大1/2”,片头有“可空降大秀改名了”的滚动字幕——当时这个地方叫“县工人文化宫放映厅”。放映厅放一场两块五,有四十张折叠椅,夏天头顶三台吊扇呼啦啦转,扇叶上粘着洗不掉的烟油子。我在那儿看过《尼罗河上的惨案》和《列车谋杀案》的模糊拷贝,胶片上有时飘过雪花点。
| 阶段 | 名称 | 经营内容 | 招牌材质 |
| 1984-1992 | 县工人文化宫放映厅 | 录像带出租与点播 | 木牌刷白漆 |
| 1993-2001 | 可空降大秀(原放映厅二楼) | 演出租赁、灯光音响 | 铸铜牌 |
| 2001-2007 | 夜巴黎歌舞厅 | 歌舞、茶座、棋牌 | 宽幅铜字 |
| 2007年秋 | 星光演艺广场 | 综合演出、庆典策划 | 亚克力发光字 |
棉纺厂1997年改制,放映厅关了半年。1998年5月,一个姓石的温州人租下二楼,挂出铜牌子,上写“可空降大秀改名了”,下面一行小字:“承接各类商业演出、时装走秀、庆典礼仪。”石老板的底气来自天井里停着的两辆依维柯,车门上喷着同样的字。他雇了六个姑娘和四个音响师傅,道具箱里有三十套鎏金旗袍和十五件亮片礼服。
石膏手模和一条假项链
摘招牌那天下午,我在三楼库房角落找到一个石膏手模,五根手指断了两根,手腕处用红绳系着一张小纸片。纸片被潮气洇得发黄,上面圆珠笔写着:“走秀结束后,跟大家一起签了名。”我拿着那个手模在手里转了转,腕口的红绳磨得起了毛,系成的是活结。
新装修的“星光演艺广场”沿用了原来的演出灯光架子,只是把镇流器从四个改成二十四个。门口新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无低消入场,演出时间以当日节目单为准。”楼下卖瓜子的刘婶用笤帚扫着瓜子皮,仰头对新招牌念了一遍名儿:“星光,戏楼子越改越多,人也越换越勤,老石走后,这楼顶的铁皮漏水三年了。”
铜牌子拆下来那年,石老板在西安开了家服装批发档口。临走前他把当年演出用的黑皮手鼓、一对红绸大扇、三串假珍珠项链,都给了楼下修自行车的冯师傅。冯师傅每一样都没留,把东西放到老街废品收购站的铁皮棚里,只单独留下那条假项链,给自己三轮车的车把缠了一层。
我骑三轮车把铜招牌送去城南铸造厂。铸造厂的老师傅姓董,戴着一副镜腿用胶布缠着的近视镜,把铜牌往磅秤上一搁:“四十三斤。”他用粉笔在铜背面上写了“星光”两个字,指的是熔了以后浇铸新东西用。我递了根烟给他,他用小指指了指门口的一堆旧铁艺门牌:“这两年收到的门牌全在这,你们这个,算早的。”
最后一场老秀的票根
变卖旧器材的时候,电工小曹在音响台的缝隙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2003年最后一夜大秀的人场券,副券撕掉了,正券印着“可空降大秀改名了”的圆章。纸质很薄,紫红色,边角有一圈墨迹干了叠在一起的纹路。小曹问我要不要留着。我把票根抚平,放进车里工具箱底部的夹层。后两天雨大,三轮车斗里漏了水,铜牌在雨水中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铸字后面木料上的青色漆皮纷纷翘起来,像倒放的鱼鳞。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天井里临时搭了一个棚子,楼下修理铺的扩音喇叭试音,循环放一段电子琴伴奏的歌曲串烧。刘婶把瓜子摊往外挪了两尺,说怕塑料布被棚子掉落的灰砸脏。冯师傅蹲在地上修一辆飞鸽牌女式车的中轴,油污蹭到裤脚上。他拧完螺丝,从车把上解下那条缠着的假项链,看了一会儿,又原样缠回去。
我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看电工把新的亚克力招牌逐字安装。最后装的是一个“场”字,从箱子里取出来的时候,上面包着气泡膜。日光直照进去,四个角的小圆孔对着预埋的墙钉。钉头生锈了,拧了一会儿才拧进去半寸。风忽然掠过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树叶上积的灰打旋儿落在三轮车斗里。新拆下来的旧铜牌还横躺着,雨后的太阳一照,凹槽里的金粉泛着转瞬的光,像谁擦掉了一半不打算再擦。
后来我们都没再提那块牌子。只是第二年春天,保管室里又添了一张“星光演艺广场”的购票存根,纸质硬卡,白色底,盖的是园形的蓝色章。我把它晒干了,夹在档案柜最下层,搁在那些紫红票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