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叫什么|一张54路公交票引出的庙滩子夹缝
我手里捏着一张2003年的兰州公交定额车票,橘红色,面值五角,折痕处已经泛白。票面上印着“54路”,这个线路早没了,可每回摸到它,我总要念叨那句老话: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叫什么?——庙滩子老巷,正经名字叫“夹河沿”,但没人这么喊。街坊都叫它“男人巷”,因为里头塞满了修表摊、剃头凳、配钥匙的机器和常年冒热气的牛肉面后窗。
巷口的那截铁皮烟囱
巷子从庙滩子中街岔进去,口子上立着一根歪脖子的铁皮烟囱,漆皮掉了大半,露出锈红色的底子。每天下午四点,烟囱底下那家“马记修表店”准时飘出煤炉子的焦味,混着汽油味——那是老板老马在给客人洗表油。老马今年六十七,戴一只单筒目镜,镜片夹在右眼眶上,从来不肯摘。他跟我说过,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巷子里的物件得真。
“票你留着,那年你爸来配钥匙,等了四十分钟,就为把三环牌的锁芯换到旧锁体里。”老马用镊子夹起一颗绿豆大的螺丝,头也没抬。
我举着那张车票在巷口通风处晾了半根烟的工夫,买了两块钱的甜醅子端着喝。卖甜醅子的大姐姓魏,三轮车上架个搪瓷盆,盖着湿纱布。她见我盯着烟囱看,说了句:“你爸当年蹲在这抽烟,烟灰全弹进沟眼里了。”沟眼就是巷子中间那条排水明沟,宽一拃,深半尺,夏天雨水大时能没到脚踝。兰州的巷子多,可男人去到这条巷子,多半是为了那几步路里能办成的事。
表匠的账本和陈年镇纸
老马柜台底下压着一本硬皮账本,封面是上海牌杆秤的广告画。我翻见过一页,记着“煤气费18元,白菜两棵3.6元,表链换节5元”。那是2005年的记录,字迹用圆珠笔写,蓝得发黑。他不爱用新笔记本,说账本越旧,压着越稳。桌子角上还摆着一块黄铜镇纸,铸成手枪形状,是八十年代他在厂里模具车间自己浇的。用这个镇纸压车票、压票据、压缴费单,压了二十多年。
巷子往里走十五步,是“小剪子理发店”,门脸只有一扇刷绿漆的木头门板。店主姓丁,也是老男人。他理发的招牌动作是剪完最后一刀,顺手把围布上的碎头发抖进一个铁皮盒里,铁皮盒挂在门口钉子上,风吹来哐当响。那盒子原先是装午餐肉的,盒盖上戳着三个孔洞,手柄用铁丝捆了五股。
兰州男人去的小巷子叫什么,这问题我问过不下十个人。庙滩子菜场卖土豆的老冯说叫“鬼见愁”,因为晚上路灯只有一盏,还躲在电线杆子后面;银行退休的刘会计说叫“一溜线”,因为从口子进,从后墙门出,直线距离恰好一百三十步,他量过。可老马不认这些,他只认烟囱。
“人去哪都行,表停了就得来我这儿。跟路名没关系,跟机器的拧劲儿有关。”
铁皮盒与葵花籽壳
今年开春,庙滩子片区贴了征收公示。红纸白字,盖着砖头大的公章。老马的门前多了一把新锁,三环牌的,锁芯还是黄铜色。他说等拆了就把那双筒目镜挂到新店墙上,当镇店物件。丁师傅的铁皮盒还在门钉上挂着,前阵子下雨漏进水,壳子锈得更薄,我掂了掂,轻得厉害。巷子中间那棵老旱柳被锯了半截,剩下的树墩子上被人放了一个空酒瓶,牌子是“凉州皇台”,瓶口插着一支用秃的筷子,筷头沾着灰。
昨天傍晚我又去了一趟。烟囱还在,但没人冒火了。煤炉子搬进了屋子,改烧电暖器。“小剪子理发店”的绿门板卸下来靠墙立着,露出里面的水泥墙面,墙面上钉着八个衣帽钩,全是黄铜的,上头挂着一根不知是谁忘掉的藏蓝色毛线围脖。我站在巷口那根电线杆下面,地上还剩一片葵花籽壳,踩碎的声音很脆。远处有辆电瓶车按喇叭,催着谁让路,然后一头扎进另一条岔口,尾灯一红一闪,就没了影。
那张橘红色车票我还夹在账本里,和手枪镇纸挨着。老马说明年的新台历到了,就把旧账本拆了,车票单放一个信封。信封地址栏空着,他说等想好填给谁的那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