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厦石潭埔小姐的由来和历史背景｜从老街作坊到工业区的变迁旧话

石潭埔这名字，老辈人讲是早先村后有水潭，潭底石头多，水清见底，所以叫石潭埔。我在这片区住了快四十年，1987年从观澜搬过来时，塘厦还没几条像样的马路。那时候石潭埔这带还是田埂和荔枝林，晚上蛙叫比车响还密。你们年轻人现在说的“小姐”，在这地方可不是那路意思——早年间，石潭埔的小姐，指的是从周边镇子来厂里做事的年轻女工，后来叫法慢慢变了，可根子还在那些老作坊和流水线上。

一、老作坊里的“小姐”称呼从哪来

1980年代末，石潭埔村口开了第一家来料加工的塑料花厂，老板娘是香港人，姓郑。她招工贴的告示就写“招女工”，可村里人嘴快，见那些十七八岁的姑娘穿得干净，头发扎得整齐，管人家叫“小姐”。这称呼不带半点轻慢，倒有几分羡慕——那时候能进厂的女孩子，每月能拿一百多块钱，比种田强。我邻居家闺女阿梅，1988年进的厂，头一个月工资就给家里买了一台钻石牌风扇，全村人都眼热。

郑老板那年四十二岁，瘦高个，每天骑一辆红色本田摩托车从深圳过来。她习惯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一把不锈钢长尺，看谁手上活儿慢就敲两下桌面，嘴上却说：“小姐们手脚麻利些，今日交货，明日发双薪。”于是“小姐”这个叫法在厂里传开，连带着对客户的称呼也成了“小姐”。有一回，供销社的老陈来收废料，进门就喊“小姐在不在”，弄得满屋女工哄笑——后来他改口叫“姑娘们”，可厂里人还是习惯用“小姐”。

到1993年，石潭埔工业区正式动工，推土机把老荔枝林平了大半。新盖的厂房一排排刷白漆，门口挂的牌子从“来料加工”换成了“三来一补”。这时候的“小姐”称呼，从厂内传到了厂外。小卖部老板娘打电话叫送货的，张嘴就是“给厂里小姐留两箱汽水”；卫生站的大夫写病假条，也写“小姐，建议休息三天”。这词成了普通称谓，跟“师傅”“同志”一样日常。

二、工业区时代的“小姐”和她们的日子

1995年到2000年是石潭埔最热闹的几年。工业区里挤了三十来家厂，电子厂、玩具厂、制衣厂都有。女工多的时候，傍晚下班，厂门口涌出来的人流能把整条街占满。她们三五个一伙，租住在村边的出租屋里，一间房摆四张铁架床，月租四十五块。屋里有台黑白电视机，晚上播《外来妹》，她们边看边笑，说剧里的人像自己。

这时期的“小姐”有了新说法。地方上管这些打工妹叫“小姐”，可不同语境里味道不一样。厂里的干部叫“小姐”是客气，街上的小贩叫“小姐”是拉生意，偶尔有本地人语气里带点别的意思，但大多数时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称呼。我常去的那家修车铺，老板林师傅说话最直，他说：

“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在我这儿都叫‘阿妹’。修单车两块钱，补胎五毛，阿妹骑车小心些，雨天别穿拖鞋。”

这话实在。石潭埔的小姐们，日常就是上班、吃饭、睡觉、写信回家。邮局门口的老式称重秤，每天都要称几十封发往广西、湖南、四川的平信。她们寄钱回家盖房，几个人合伙买一台电饭煲，轮着煮腊肠饭。厂里淡季放假，她们就去市场买碎布头，做枕套，绣上简单的花。

她们带来的物件和习惯

塑料头花和有机玻璃发卡，早期从小卖部论把买，一把三毛钱
铁皮饭盒，食堂蒸饭用，上面用油漆写着各自名字或编号
手电筒和煤油灯，出租屋停电时的备用，几乎每个床头都有一支

2003年一家电子厂引进了第一条自动贴片线，机器代替了二十个手工焊锡位。那些四十来岁的“老小姐”——从十八岁干到现在的——拿着补偿金回了老家。新来的姑娘们不再叫“小姐”，招工牌上写“普工”，宿舍楼上挂“女工区”红字。时代翻页了，但石潭埔旧市场那排铁皮屋顶的铺子没拆。卖桂林米粉的刘姐，1970年生，1991年从湖南来，先做了六年流水线，后来盘下这间铺。她收钱找零的时候，常对熟客说：“当年我们在厂里，班长也是这么叫我们的——小姐，手放快些。”

三、传呼机到智能手机的过渡期

2005年前后，传呼机已经淘汰了，小灵通和带摄像头的手机开始普及。人在路边，拿个手机说话，也算不上稀奇。石潭埔厂区的女人分成了两拨，一拨继续用“小姐”当称呼，多半是厂内的干部和老工人；另一拨——新来的技校生、销售员——接受“美女”“靓女”的喊法。有回居委会搞消防安全讲座，会上老支书还是老习惯：“各位小姐，灭火器提把要压到底，软管对准火焰根部。”台下几个年轻姑娘低头笑，也没人纠正。

地方叫法不乱，真正让“塘厦石潭埔小姐”这六个字成了历史词条的，是社区改造。2008年，旧工业区西片拆了十二栋厂房，改建商住楼。我家那排老房子对面，挖地基挖出当年塑料花厂的碎料和铁皮模子，包工头用拖拉机拉走三车垃圾。那时候，我才猛然想起，那片地上头一茬“小姐”们，大多年纪跟我女儿相仿，如今都在老家当外婆了。

人员流动的简单对比

时间	主导产业	称呼演变	典型物品
1988—1992	来料加工（塑料花、玩具）	女工→小姐（厂内）	铁皮饭盒、钻石风扇、红腰鼓
1993—2000	三来一补（电子、制衣）	小姐（厂内外通用）	单车、黑白电视、平信信封
2001—2008	自动生产线（贴片、注塑）	普工、美女、小姐（老年人口头）	小灵通、塑胶拖鞋、热得快

老厂房拆完那年秋天，市场边的修鞋匠老周搬走了。他手艺好，帮人补过无数双皮鞋和解放鞋，收摊前送我一双新鞋垫，说用废旧车胎裁的，结实。我问他去哪？他说回河南老家，儿子结婚。他把鞋摊的雨布叠得整整齐齐，旁边几个买菜的大姐问：“周师傅，你家小姐妹（指他女儿）以后还来不来？”老周摆手，说闺女在郑州上班，不来了，让他给带两盒龙眼干回去。他踩着三轮走的那天傍晚，市场门口的大喇叭正在放卖洗发水的广告，音量盖过了车轮声。

现在偶尔还有年轻人来社区翻老照片。他们听我讲旧事，最常问的是：“石潭埔小姐到底什么样？”我说，你想知道就去旧市场东头，那儿还有一家裁缝铺，老板娘收的缝纫机脚踏板底下，压着一张1995年的厂牌，上面印的名字边上有三个蓝墨水小字：张小姐。那牌子她舍不得扔，说留着踩缝纫机时垫脚。我那天走得急，没顾上看清那三个字是不是“张小姐”还是别的什么。她喊我，“大爷您慢走，下次来我翻给您看。”我回头应了声好，梧桐叶子正好落下来一片，粘在我鞋底，走了十几步路才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