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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火车站附近小巷子|水泥缝里长出的生活柜

你问鄂州火车站附近的小巷子,我熟。出站口往东走一百二十步,有条夹在两栋老楼之间的窄道,宽不到两米,入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铁皮牌——“建设巷”。牌子上“建”字的走之底掉了漆,像一条蜈蚣趴在铁皮上。我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是2017年夏天,去打听一位修钟表的老匠人,结果被巷子里的生活气息绊住了脚,后来每年路过鄂州,都要钻进去转一转。

以下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观察清单,每条背后都有具体的人与物,不是走马观花。

巷口到巷尾,三百米的垂直切片

巷口第一家是修鞋摊,摊主姓周,鄂州本地人,六十出头。他的工具盒里有一把用了二十六年的锥子,木柄被汗渍浸成深褐色,刃口磨得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二。

周师傅说,这巷子他摆摊二十四年,看着火车站从绿皮车时代走到高铁时代。他修过最贵的一双鞋是某年有个赶车的中年人送来的意大利皮鞋,鞋底开胶,他收了十五块钱,用三道尼龙线缝死,那人临走时丢下两罐啤酒。

再往里走,左手边有家没有招牌的早餐店,卖热干面和蛋酒。老板娘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用一根擀面杖把碱水面压出“嗒嗒嗒”的声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传得比火车汽笛还远。店里只有四张白漆木桌,桌面的裂纹里嵌着陈年芝麻酱的痕迹。去年我在这儿吃面,遇见一个扛着编织袋的民工,他点了两碗素面,加了三勺辣椒油,吃完后用袖子抹嘴,问老板娘他八年前落在这儿的一把雨伞还在不在。

老板娘掀开墙角木箱,翻出一把锈了骨柄的黑伞,递给他:“一直给你收着,就怕你回来找不着。”

老墙上的钉孔与瓦片上的青苔

巷子中段,右手边是一堵红砖墙,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层的沙灰。细看能发现墙面上均匀分布着三排间距二十厘米的膨胀螺栓孔,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一家电器厂安装铁皮标语牌留下的。孔洞里嵌着白灰中掺杂的麦秸秆,用手抠一抠,还能抠出干硬的纤维。

砖墙顶端压着七排灰瓦,瓦缝里长满瓦松和青苔。我最留意的是第三排靠左数第五块瓦——缺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

巷口杂货店的老孙告诉我,那块瓦是1998年夏天被一场冰雹砸破的。冰雹最大的有鸡蛋大小,砸翻了他家店门口的塑料棚,棚顶积水把整面瓦檐泡得往下滴浊水。那年的水灾让巷子积水到小腿,老孙把店里的白糖、肥皂挪到货架顶层,损失最重的是一箱散装挂面,水泡过之后全结成一坨。

物件的去留,从来不靠价值

杂货店边的墙壁上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三把钥匙,每把钥匙拴着不同颜色的塑料牌。老孙说这是附近几户老人家放在他这儿“保管”的备用钥匙,有些老人搬家搬了大半年,钥匙一直没人来取走。

我问他不怕有人拿走?
他指了指木板边缘一张褪色的岗亭照片:“当初这条巷子口有过一个联防岗亭,夜里值班的大爷负责登记进出巷子的每一张生面孔,钥匙挂在这儿,二十年没人动过一根钉。

巷尾地面有一道五米长的水泥修补带,和周围老柏油路面颜色明显不同——这是2019年自来水公司挖开管道维修后填上的。维修工人临走时掉了一把扳手,被住在巷底的李奶奶第二天清晨捡到,她一把挂在自家门把手上面,用纸条写“丢扳手的自己来拿”,过了四天,真有工人下班后红着脸来取走。

火车时刻表与宵夜的摊档

晚上八点以后,鄂州火车站最后一班普快列车出站后,巷子里变得安静下来。但巷尾会准时支起一个流动宵夜摊,卖炒粉和绿豆汤,老板姓陈,推着一辆改装过的婴儿车当灶台。婴儿车的遮阳棚翻过来就是案板,车斗里固定一个单灶头煤气灶。老陈炒粉有一手绝活,放入豆芽、肉丝、鸡蛋的顺序从来不变,先放豆芽翻炒六秒,再放肉丝断生,最后淋蛋液收汁。他炒粉的锅铲柄上缠着红色胶带,防止木柄裂开割手。

他没什么别的营生,也不贪,每晚只炒五十份,卖完就收摊。

有次一个赶凌晨车的小伙吃炒粉,问他:“你在这里摆多久了?”老陈用锅铲敲了敲婴儿车的铁框:“这车是我女儿用旧的,她今年二十三了,你算算。”

炒粉摊正对着一条窄得两人必须侧身才过的岔道口,岔道通向铁路职工家属区的后门。铁门上常年挂着一把锁芯生锈的老挂锁,但锁舌没有合上,只是虚虚搭着,仿佛专门给熟悉的人留下顺势一推的余地。老陈告诉我,门上原来的编号铁牌是“铁三院-09”,某年刷漆被工人随意涂了层灰漆盖住现在只模糊认得一个“九”字的一半。

前年秋天再去,我发现李奶奶家门把手上的扳手已经被取走了,但门缝里塞了一双崭新的老头布鞋,鞋底用粉笔写着“还你零钱和一包烟”。李奶奶把这双鞋摆在门槛上,鞋头朝向门外,等那个始终没露面的送鞋人。巷子的深度就藏在这些一来一回里,来的人提着东西,走的时候往往留下点什么。而我至今还在想,老陈锅铲柄上的那截红胶带,究竟是提手的防滑套,还是某根当年拴着婴儿车布的绑绳剪下来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