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解放桥南边是什么桥|南行三百步,砖桥隐柳烟
老扬州嘴里常念叨一句:“解放桥朝南,过了红灯笼,就是那座顶老实的砖桥。”你问的是解放桥南边是什么桥,我走访了几位住在渡江桥一带的老街坊,又沿着古运河的驳岸实打实走了三趟,答案落在一座连正经桥名都快要被磨平的石拱桥上——它如今叫“砖桥”,户口本上却记着“古砖桥”三个字。这桥藏在南通东路和渡江路交叉的巷子口,南边正对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北边桥肚里塞着两根锈水管,不仔细瞧,真当它是段破堤。
桥身实况:两副面孔一张拱
我头回去是上年立秋,早上七点光景,露水还没干透。从解放桥南堍往右拐进南通东路,沿河走三百步左右,抬眼就能看到桥栏杆上晾着两床旧棉被。那棉被是酱紫色的底,碎白花,跟桥栏的青石一衬,活像旧年画上的配色。桥面不宽,勉强并排走三辆自行车,中间的青石板被踩得油光发亮,凹下去一指深。
桥西侧嵌着一块界碑,石碑只有半截露在外头,剩下的埋在河堤里。碑上字迹拿手指摸,能辨出“光绪十一年重修”六个字,再细看,下面还有一排小字,被水泥糊了半边,只露出一个“窑”字。住在桥南第一家杂货铺的孙师傅告诉我,那“窑”字是当年修桥凑份子的砖窑名,回民街那边的姚家窑,一次捐了三千块青砖。
- 桥拱内侧有七道铁扒钉,钉头上全是赭红色的锈迹,孙师傅说这是民国二十二年加固时的老物件。
- 桥东栏杆缺了第三根望柱,缺口的茬口不齐,像是被船撞的,断面上长了一簇野荠菜。
- 桥南引桥下埋着一只石蛤蟆,上世纪九十年代整治河道时露出来过,后来又被土盖回去,只有水特别大时才看得见蛤蟆背。
我蹲在桥北头数了数,南边那个方向的电线杆上一共缠着九缕干枯的丝瓜藤,最长的拖到河面上,风一吹,正好扫着一块浮在水面的青灰色瓦片。那瓦片上趴着两只螺蛳,一动不动,像是也在听水声。
桥名来路:一个掌故三条说法
关于这桥到底叫什么名字,孙师傅的邻居、以前摆修鞋摊的朱老太太讲得快活:“你莫看它如今破,早先这儿是个渡口,叫‘窑湾渡’。运河上来运砖的船,到了这地方就要歇一脚,因为前头半里地水急,船老大得在此处喝碗粥再走。后来船越跑越多,有人就在渡口搭了座木桥,再后来木头烂了,才换的砖。”
朱老太太说,她爷爷那辈管这座桥叫“攒砖桥”,意思是各家各户凑砖头搭起来的。她从小在桥头看船,见过行商把整筐的萝卜头从桥面上滚过去,也见过用驴车拉干草,草捆子竖起来高过桥栏杆,过桥时得几个人按住草梢,“不然风一掀,驴眼睛就看不见了”。
可我翻了本地城建档案馆的老图纸,那座桥上标注的名字却是“砖桥”,旁边用小字备注:“通灌溉渠,非通航。”再往前翻,找到一张民国二十三年的测绘图,图上画的桥连拱都没有,只是一排木桩子撑着三块板,边上画了个小人,肩上一根扁担,写着“挑水”。看来当时供水靠挑,桥的功能就是方便两岸百姓来回舀水。
孙师傅的杂货铺柜台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饮食公司报销单,单子上印着“砖桥副食店”五个铅字。他拿指头点了点那三个字:“你看,七十年代这桥就开始被写成‘砖桥’了,跟糖烟酒门市部一个格式。”
南北对照:解放桥的阳面与砖桥的阴面
解放桥那边是热闹的马路,公交车、电动车、快递三轮车挤成一团,桥栏上每隔两米挂着一块崭新的金属铭牌,上面印着获奖工程的名字。而南边的这座砖桥,连个正规的限载牌都没有,只在桥东头刷了一行褪色的红漆字“严禁超重”,底下没有落款单位,像是谁拿油漆桶顺手写的。两边桥栏杆的材质完全不同——解放桥是光面的花岗岩,砖桥是粗糙的青石,石头缝里还塞着细碎的海蛎壳,活像块化石。
| 对比项 | 解放桥 | 砖桥(南边这座) |
| 栏杆高度 | 约1.1米,带弧形装饰 | 约0.7米,直愣愣的平板 |
| 桥面材质 | 沥青混凝土 | 青石板,接缝处长满车前草 |
| 桥下空间 | 通游船,有灯光带 | 只有一滩浅水,水面上漂着半个搪瓷盆 |
| 人气分布 | 早高峰全是上班族 | 下午三点后全是退休老人下棋 |
我在砖桥南堍的花坛边坐了半个钟头,看见一个穿蓝色环卫服的大叔,拿长柄夹子从桥缝里夹出一片塑料糖纸,那糖纸是橘红色的,上边印着“话梅糖”三个字,被水泡胀了,捏在他手里像一小朵海葵。他夹了两下没夹住,索性用手去抠,抠完凑到眼跟前看了看,随手装进裤兜里带走了。对面补鞋摊上有个中年男人在配钥匙,机器嗡嗡响起来,声音在桥拱下面来回滚了三四趟,慢慢变闷,最后好像被河水吞了下去。
桥南的更南边:一只铁皮桶和半根铅丝
顺着砖桥再往南走,大约四十步左右,河岸上有一棵得两人合抱的桑树,树皮皴得像龟壳。树下搁着一只白铁皮桶,桶底漏了个洞,被人打了个补丁,补丁是一块圆形铝片,拿四颗螺丝拧牢的。桶里养着几茎水草,水浑得发绿,可草尖上居然歇着一只豆娘,翅膀薄得透光。桶边拴着半根铅丝,铅丝另一头伸进河里,上边系着一个小网兜,网兜里放着两块砖头——大概是压网用的,网口空荡荡冲着南边。
我蹲下来看那只豆娘,它飞起来停到我的鞋带上,又飞到铁皮桶的提手上。这时候,河对面的煤炉冒出一阵青白的烟,烟气慢慢横过水面,贴到桑树的树冠底下。树上传来一阵“叽叽”的鸟叫,听着像麻雀,又有点像白头翁,声音断断续续,跟煤炉的烟一样不紧不慢。
铁皮桶里的水草晃了两晃,豆娘飞走了。桶底那个铝片补丁周围,渗出一圈暗红色的锈水,顺着桶身流下,在地面的砖缝里歪歪扭扭画了一条线,线的那一头,正好指着南边更远处——那里还有一座更小的、没有名字的平桥,桥板上搁着半块青砖,砖头上压着片枯叶。那片叶子剩下的部分,我不打算再过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