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贡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船票与城墙根下的三样招牌
一张撕了角的轮渡票
我家抽屉底压着一张1998年的轮渡票,蓝色硬纸壳,四角磨得发白,票面上“赣州—水东”的印字洇了水,隐约能认出“章贡”两个字。那是父亲带我去乡下看姑婆时买的,一张票两毛钱,上船得先经过建春门外的浮桥。浮桥由几十条木船拼成,船身漆成铁灰色,桥板踩着吱呀响,缝隙里能看见江水打着旋儿往下游跑。
父亲在船上指着城墙说:“你看那墙砖,全是明朝的,官府当年规定每块砖上都要烧出工匠名字。有一年洪水灌进城里,就是靠这墙挡住的。”船到对岸,我回头望,章贡最出名的三个地方里,城墙、浮桥、古城门,就是这么第一次攒齐在眼前。那年我八岁,把票根捏汗了也没舍得扔。
第一个地方:郁孤台的稼轩词牌
章贡若排座次,郁孤台得坐头一把交椅。这地方高不过三十米,名气全压在辛弃疾那首《菩萨蛮》上——他写“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的那年,是南宋淳熙二年。我去过不下二十回,每回台下的石阶都被踏得发烫,顶上那尊铁香炉总是插满线香。
守台的老陈师傅会说:“辛弃疾当年站这儿写词,前面还有一座高楼,后来塌了。现在咱们站的平地,其实是宋时台基的第三层。”他拿戒尺戳着栏杆:“你看那江水分岔,左边贡水,右边章水,汇在一起就成赣江,这“章贡”俩字儿就这么来的。”
郁孤台门票常年是十五块钱,本地人拿着身份证就能免费上。我陪北方来进货的朋友上去过一趟,他在台名匾额旁边蹲了十分钟,专门数右边墙砖上的窑匠记号,数出七个不同的姓氏,乐得直拍腿。出门时台阶底下一溜儿伞摊,卖的是樟木扇、纸灯笼和手编草蛇,那朋友没挑中,倒是买了两块带城墙砖纹的杏仁酥,酥皮一咬便掉渣。
郁孤台的有味儿的地方在于,你站的高台上不必听讲解,只看一清一浊两江对冲的劲儿,脚底板往下窜水汽。旁边那排榕树气根甩到台沿,好像跟乌江的老树较着劲,撑得台身古气更沉。
第二个地方:古浮桥在便民桥下的慢动作
建春门外的古浮桥,现在管它叫惠民桥。全长约四百米,宽五米,船体是大号梭型扣船,每年丰水期要把桥中段解开,收拢到岸边上三道铁缆,用绞盘收紧。平时桥面在活水上颤颤悠悠,人走上去前面人的鞋跟像在点水。
这桥的地面全是杉木板,缝隙宽的地方能插进一根筷子,但不卡小童鞋。桥头蹲着一排铁丝笼子,卖土鲫鱼的妇人把鱼篓嘞在笼沿,水往上滴。另半边是篮筐堆成小坡,青辣椒尾柄沾着露水,苋菜头掰成齐刷刷的青绛色。卖枣糕的兴国话叔公,一上午能出三蒸笼,枣泥攥糕板那是连着油纸上的木印一起拍的。
| 时间 | 桥面情况 | 最佳看点 |
| 早上6点 | 刚刚放通,木板露水未干 | 船夫提铁钩调扳子,闷响又脆 |
| 中午12点 | 上班买菜人流穿行,抖劲最大 | 从边上能晃见云影掠在水底 |
| 傍晚6点半 | 对岸学校放学,小跑小跳 | 落日落到排水口像在灌金汤 |
有位姓易的船客在栏上钉了个蓝白瓷盘子,背面用黑墨水写今天卖了多少板车蛋壳。上过电视的那家老陈糖水铺子就在过桥第四个岔口,绿豆汤里放整片陈皮,铜锅端手上感觉锅把烫了指纹。花五块钱尝了一碗花生糖竹筒饭,竹衣里裹着肥壳花生,不腻。
一个蹬三轮的老头儿坐在船尾抽烟,跟我说:“一九七〇年这桥有二十四艘船,九十年代换了铁船成了二十九艘,现在又归成最灵便的十二条杉木老船。别瞧桥老,走货时比宽马路的还稳。
你要是站到沙滩那端回头望,能看到岸边洗衣妇轮刀式的打棒,声音落在浪尖下,三五下叠掉一个中段共鸣。在章贡三个去处里,能落脚亲近水纹船模的地头算它独一份。
第三个地方:八境台的宋城墙画角
八境台比郁孤台矮一层,胜在远眺范围最阔,是宋城墙的头一座角楼。那墙根下的砖面叫蛤蟆肌,糙得像起了盐的冰肉,真刷得到古灰色虾皮貌。入口在一棵歪脖子苦楝树斜对过,门洞内的台阶依背坡打拱,高六十余阶,上三阶就一窄台。
台内存着一溜十几扇雕花窗,旁边嵌的正楷楣额题着董其昌临的《乐毅论》。偏房里挂起赣州明清代地图和旧瓮城三维木型,靠边儿展书的手稿页上有个手绘的衙门批文红章,内容无关紧要,上面批示两行:防洪保堤银已送花厅。旧墙上糊的铁记门牌溜出两点的锈段。
- 门楼二层木梁上有个民国二十六年补棋的百子印
- 台阶护栏底部的花岗岩灯笼盖被人坐坐釉光了尖棱
- 近年加固外墙时刻的铭牌露出此前挖到的四十眼旧炮孔
- 风干的豆豉摊常在女墙头晒皮盘子,沿里起白霉
从那台眼上向外望,古城垣压着榕树顶顺势排出半壁陡角,旧排楼的斜脊低低压过江水尽头几根电杆。一位在门口石鼓上记快板词的卖艺老汉讲,这地原有“三次矮城墙缝进了九根榕根,把护城道的墙砖捱裂出缝隙,后来砖里嵌的明代铭文改成瓷白碎片,扫进了存新历的美术教程用的模型,单供人在楼梯口贴钩瞧。
还落一句常来下棋的池老头:“赣州三十来人每年在这跑一趟高北门菜场的早市,完了就一直顶上八境台门前啃蒜,胜在木梯不抖——就算拿手掂一只价钿袋子走,也比在别台上脚步稳。”手指指着门洞干裂的槽口木盒子,里面零八年邮电开办戳的方印封在黄漆薄壳下,边缘刻着一串细水道:取照的时候直对“浮桥墟市”。
有次下大雨我没撑伞,整个平台水面淹到鞋子上一层水膜,倒映里面的门钉像泡开了的茶树菇孢。有两个姑娘在剥柚子,小块籽粒滚水面上弹了一下便被花瓣稳承住。最终水塌掉层把井圈旁不知谁系的晾夏布条刮到旗杆再高高刮走。
墙身外的柚树早就定在青泥内拉出长达尺半的筋膜——我要仔细蹲下身,数了这根根突刺上的瘪壳;才把积攒些许微热的指节往前脊花坛上磨了一磨。临近傍晚再次落深点雨覆在台座上,酸浸野菜的清味混杂晾鸟粪的涩从墙洞缝冲出半边城墙下河道的矮风那层没等到换掉的水纹移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