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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石大众巷还有吗|铁门上的粉笔字还在不在

“大众巷?你说的哪个大众巷?”修鞋摊的老周头也没抬,手里的锥子扎进鞋底,“这边拆迁拆了三年,还有哪门子大众巷。”

我蹲下去,递了根烟过去:“就是老烟厂围墙后头那条,西头连着菜场,东口种着两棵梧桐树的那条。”老周这下停下活,眯眼看了我一会儿:“那地方早没了。去年秋天推平了,现在围挡上画规划图,说是修商场的。你找那条巷子做么事?”

我是来找蛇皮管穿的电线杆的。小时候我二姑住在那里,巷子里的电线杆上钉着木盒,里头塞着各家各户的电闸。每一户门口码着蜂窝煤,一层一层堆到腰高,到了黄昏就要生炉子,整条巷子的烟囱都往天上透青烟。

“你看你还特意问一条没了的路。”老周把烟点上,“这条路上个月还有人来贴通告,说限时搬迁。哪晓得过了端午,钩机就开进来了。”

我不是要确认拆迁的通知,我只是想确认一条具体的手伸出去能碰到墙的路。大众巷两边的墙是青砖的,长着厚厚一层青苔,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就得侧着身子,要是对面来个背煤气罐的,那就得退回岔口让路。夏天的傍晚,巷子里全是晾衣绳,挂着大人的衬衫和小孩子的背心,水滴答滴答落到石板上。

从我记事起,那条巷子分两段。前头半段住的人家都做小买卖,靠菜场那侧开了间修锁铺、一间裁缝店、一个卖豆丝的摊子。后半段住着老居民,有一个我至今记得的大爷,每天下午搬一把竹躺椅躺在巷口,手里一把蒲扇,收音机放着楚剧。他看见谁路过都眯眼笑一笑,不搭话。那年我问他:大爷,这巷子叫大众巷吗?他说,以前叫大钟巷,老钟楼拆了以后改的名。

老周喝了口茶:“你二姑还住那边吗?”

“不住武汉了,前年去了汉口,跟儿子住。”

“那你打听大众巷,是找老物件还是找人?”

我说想找巷子口那家打白铁皮的铺子,以前在我二姑家斜对面。铺子门上挂着一串铁皮做的风铃,风一过叮当响。老板矮胖,手上全是烫疤,他打的水壶用十几年不漏。但老周摇头,说那铺子早搬走了,老板前年走了一个,不知道是回了鄂州还是在武汉。我的心思让老周一句话点破,不是对旧路舍不得,是对那些精准的细节心心念念。

我只好慢慢走开。沿着中窑湾路往南走,走过一片新盖的高层住宅楼。其中一栋楼正对着块空地,空地上的围挡上写着“大众巷商住项目开发指挥部”。旁边新装的不锈钢门牌上,还印着老的编号——黄石大道109号侧街。

站了一会儿,看见围挡缝里露出的砖头,红砖,泛着白硝。

我没进围挡我却摸到了一些旧砖

那围挡有一处破开的铁皮,大概是前一天台风吹的,侧面翘起来一截。我侧着身钻进去,里面挖得不成样子,断管子和碎砖堆成一座座小丘陵。黄石初秋,水泥地面闷着一层热气,我小心翼翼地踩在预制板碎块之间,忽然看见一道青砖墙脚——那是老宅的基础,露出地面大约半米,白灰缝里布满了钉子眼。

在碎裂的地面砖上我蹲下来,看到一块红砖上印着“黄石三砖厂”,那是六七十年的老砖。用手抠了一下,砖角掉着粉末,边缘有火痕。砖山边上歪着一根歪斜的水泥电线杆,底部用铁丝绑着一圈锡皮——锡皮里面是我记忆中那个木电盒的残迹,上面钉了三枚洋钉,锈成几个圆点。旁边有半截门槛石,青石板磨得圆滑,中间有铁门槛凹槽。我顺着凹槽摸到石板边缘,那里刻着一个“陈”字,一笔一划用黑墨描过,部分颜色已经消失于土层。

从围挡钻出来时裤子蹭满石灰粉。路边花坛里坐着个老太太择豆角,看了我一眼说:“你别踩滑了,底下是防空洞。”

我问她:是原来那条大众巷吗?她说是的。我又问:那巷子有什么特别的?老太太把豆角络子扔进盆里说:“特别倒没有,就是每天得过三条门槛。门槛矮的人家水泥糊了,门槛高的用木头钉了台阶。下雨天水流到巷子出口的一个下水道,水面上漂着菜叶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指甲剪,剪豆角筋,半晌又说:“巷子没的时候,搬家那几天,满地是不要的东西。我捡了一对红漆木椅子,现在还用着。就是那天下午,垃圾车后面跟来一个收旧书的,他收走一摞县志和一本1977年的日历。

我正要道别,老太太把盆子端起来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墙角还有一棵无花果,你看见了没有?红皮的,这两天正好熟了。你顺道摘两个。”我回头看看围挡里面,没敢进去,果然那棵无花果长在围墙根下,叶子已经被灰尘蒙得看不出嫩绿,挂着两粒青果在落日的边沿上,还没红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