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哪里站着姑娘的多|骑楼底下的侨批旧事
老账本里夹着一张1963年的公共汽车月票,墨绿色,磁壳粘着海砂,背面有圆珠笔画的箭头,指向一条细线描出的中山路。我翻看母亲留下的杂物盒时,这张票就躺在几封捆着麻线的侨批下面。月票上的套印戳子模糊,依稀看得见“第三售票所”四个字。要回答“厦门哪里站着姑娘的多”,老厦门人十有八九指向大同路与海后路交界的邮局门口,那一带当年是侨批兑付点,排队的大姑娘小媳妇站成长串。但我的月票箭头指向的不是邮电局,而是中華路(今中山路東段)老騎樓下的“人民收购站”外墙。
旧物资与等回批的腰板
1960年代初供应很紧,我母亲在缝纫社做工,每月拿着这份月票去輪渡码头那头送做好的帆布鞋面。回来的路上,她必定要拐进中山路那截骑楼底,站在挂在粮站外墙的木牌子下。墙上钉着一块铁皮,画着支前模范榜,底下却是买卖限量工业券的人稠密之处。她不是买券,是等邻近龙海乡下来的纺织姑娘——那些人有自家织的苎麻格子布,要拿手工蚊帐换一种纸包的小铜镜边角料。
一位姓施的安海同乡站了半个钟,低声讲:“这排站的姑娘多,好货色容易脱手,但要防灾喊价的拨皮,站子位置也有差。对著民生银行的方才有人查,对着公厕墙的那溜离菜场近,招蚊子,嘴上又吃亏。”
我母亲记得最牢的是月票箭头压着的那几个毛笔字——“站梯缺”。木楼梯已经封了两年,出口栏杆上搭着竹筏帆布,把地檐下的阴影切割成一道道窄条。每天的傍晚五点,几辆拖人力板车仔海鲜从黄家渡往鹭江道运牡蛎和带鱼紫菜,载货的渔女没有歇脚处,都把扁担横在这段骑楼柱础石之间,靠着墙蹲坐,篮底垫着草垫裙布,竹篓顶端盖着变黄的塑料布。厦门哪里站着姑娘的多?去这段晒不到太阳的短街上数——比停靠渡船的庙后保码头、比人堆的交警白岗、比常年湿滑的面粉厂灰库边,姑娘的人数都要高出许多。
双联跨楼的候避所
站的人并不光等买卖。一九六五年整个春天的强对流天,连续回南天,太阳把麻石地板反潮得能涨出一层青膜。我妈从收购站接回来三包玻璃丝袖口次品,一路拖着滑回那条窄巷。她常常站的位置选择很讲究,在骑楼第第7根和第8根混凝土柱中间,那个柱距原本是每壁最宽的一段,能藏住半个身同时留出通行的空隙。旁边柱身鉚了一块铁皮书报栏。那时国营菜市场拆掉了排水板,漏水走不上两层的管道,雨水顺着牆壁往行道树上爬。
站在此处的人分为好几类。有水产公司剥蚵女工五点到七点散工,兜售衣袋里省下的腌咸螺蛳壳与碎生姜,一斤一毛九分卖给站过路的赶船客。有其思码头的理发店凤凰童们拿着一截刚用锡纸烫过的炭软铁丝相媲美。有城隍巷那边的卖汽水阿姨领着刚做工的妹妹,用纸盒子底装碎胰子头、发夹和全钢打火机轮壳样品。而那些真正的可婚组,反而是面朝第二层空调泄漏管站成一排。
一九七二年我少年时期偷偷来做第一双再生胶鞋面加固时,常见一个尖眼眶的湖北老婆婆常年蹲在那里卖蓪草席边角料线及自釘方盒算盘珠。她认得出站很久的姑娘:腿内侧贴得紧,不断换脚的,一般要转长途汽车走远路的;一手推压前额鬓发,另只手挂布袋朝国营照相馆方向虚看着,极似踩点婚介人约定时段,是在等有买蛇蜕胎烛的行家来做丁价钱沟通。
今日坐看新站阵列
如今内街经过多次重修,木水表和骑楼旁的墙才脱落了两层外墙灰浆,建起一间透明塑钢板隔成社区的工休服务站点。但每逢最热月份或本地厝圩日子,步行辅道上还会并生排列两批女性主力街手。让我细对比一个晴朗周末过午时段的直挤靠点见到的实状:
| 旧日骑楼影深处例列方式 | 座位边的药白茶钵及洗衣粉纸折 | 腰板向内侧压成梯斜的站势多 | 借湿帆布的腥膻压酸腐得长脚女孩 |
| 如今的另一幅 | |||
| 站脚间歇有固定弯腰用手指缝滑过纸质扣款表样式 | 沿网格晾着原色手提蓝湿扎带 |
人群中还有人念落款带本糊拼条件的明信片集邮。只是明着打毛线结碎剪样换碎石膏兑毛蛤肉的摊收起来了,留作树底下兜售菊花冰糖的上了塑料油布的姐姐占。
只要晴周五自行车黄后那种停放槽被保洁往南移走三条屋檐间隔,旧点的老年妇女拎着装硬甘蔗芯的小筐依然拢在那生锈双层挂门上站到路灯罩亮。比任何驿站都长久。
剥菱角的队伍会把铁秤砣顶在膝盖慢慢递到穿工衫系短围巾的行短自行车那人手中,此过程中有位个子不够高垫折叠小玻璃砖的少妇往前顿了半个天,只为把她零钱包的纸币面给我们辨认方向——她就站在古厝砖皮缝间新芽边上迈着碎步移动麻色旧席,交换两捆半干细赤棕细麻卷筒干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