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探花都是哪里约的|老派乡试放榜日的民间暗语
光绪二十八年秋,济南府贡院东墙外的“五福茶汤铺”支起第三张条凳。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把粗瓷碗往桌上一顿,碗底残茶溅上《历城县志》的封皮:“连着三年了,榜上第十一名都是徽州来的,姓程。你说,这种探花都是哪里约的?”
茶汤铺的柳木柜台后头,老板用铁筷敲着铜壶嘴:“徐先生,您这话问得外行。探花是殿试一甲第三名,山东乡试放的是举人榜。您说的怕不是‘探花’——是那种‘踏花归去马蹄香’的探花。”
众人哄笑。柜台下压着一本宣统三年的《山东乡试录》,墨迹早洇了。那年秋天贡院号舍里,第三排第七间的考生,姓程,名元章,徽州休宁人。他带进考场的考篮是三层的:底层垫油布,中层搁冷馒头,上层塞了十七本《四书味根录》。同号舍的济南考生王绍曾记得,程元章从怀里摸出个黄铜墨盒,盒盖上錾着朵半开的梅花——那墨盒后来在历城当铺里见过,当票上写的死当,两吊钱。
一、先在贡院里攒“脚力”
放榜前三天,贡院西侧“聚奎客栈”的账房先生老周,专门拿红绳穿铜钱。他给熟客递话:“新科举人报喜的赏钱,按名次分三等。头等前五名,六两银子;六到十五名,四两;后头的,二两。可有一桩——程姓考生那单,别接。”
为什么?老周用烟杆敲着门板上的潮痕:“去年他中副榜,报喜的差役跑到城南伏虎庄,跑断了三双草鞋才找着人。人家在庄外坟地边搭棚子,跟个看坟的聋子老汉喝酒。差役把报单糊在坟前供桌上了,程元章连眼皮都不抬。”
王绍曾后来在漕运船上听程元章自己解释:“住得偏,是为了省五文钱房钱。探花这个名头,得先把自己‘藏’明白。你满街晃荡着等贵人,贵人凭什么寻你?”他倒在船舱里翻书页,那本《九家集注杜诗》的书脊散了线,全用麻绳捆着。
二、榜上无名?去城隍庙廊下听戏
济南城隍庙的东廊下,常年坐着三个代写书信的老儒。其中戴“左耳无垂”的宋先生,专为落第举子写“告给引”(回乡路引的补充说明)。他自己是咸丰九年的举人,会试落了七次。
有年秋雨绵,廊下闲人围坐着说古。宋先生把笔搁在《缙绅录》上,慢悠悠道:“你们说的是‘约探花’——那是江南盐商的行话。他们出银子供贫寒士子赶考,若士子中了三鼎甲,盐商便拿他当自家招牌,正月里抬着探花郎的轿辇绕盐场三圈,算做‘约了个彩头’。”
“可咱们这边府城,兴的是‘榜下捉婿’。”宋先生抿口酽茶,“富户在布政司衙门前支桌,摆上红烛和《同年录》,专等榜单一出,瞅着年轻模样周正的,往屋里拽。拽进去先吃碗莲子羹,再谈是‘写聘书’还是‘收义子’。”
王绍曾的表弟就这样被拽过。他中举那年二十六,被济南东关“瑞蚨祥”绸缎庄的东家仝掌柜拽进门。仝掌柜以为他姓“王”是历城王家本家,结果表弟是章丘人。仝掌柜哈哈一笑:“无妨,我们约的是‘才’不是‘财’。”转头请他在庄上住了一个月,替仝家写《祠堂祭田记》,润笔二十两。
三、“约探花”的正经路数,藏在同年录里
手头翻到一本同治八年的《登科录》,程元章那一科。修录的人叫冯誉骢,在序言里写:“凡中甲者,必先久寓都城,习仪注,通名刺,识同榜之面,多则经年,少则半岁。”换句话说,探花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蹲在京城打磨出来的。
具体怎么“约”?程元章的手札残片上有八个小字:“可读,可谈,可饮,可病。”他说的“病”,不是真病——每逢会试发榜前的“朝审”半月,他就装旧疾复发,把客店门闩紧,拒见一切同年。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帖子,看章头,若是权贵家的,便用水泡了贴在床脚下驱虫。
- 可读:重抄自己三场艺文,用蝇头小楷誊在卷轴上,专供主考官同乡查阅。
- 可谈:每月十五去琉璃厂“韵古斋”,与裱画匠闲聊装裱样式,其实是在听各路消息。
- 可饮:只饮“同仁堂”配的清心丸泡酒,饮时置《大清会典》于案头,说是“下酒菜”。
- 可病:此为终极手段,能以“病”为由,避开所有应酬派系。
王绍曾在《北行日记》里,写程元章得中后第三日做了一件事——他提着一包蜜食去谢宋先生,进门第一句话是:“那茶汤铺的碗底,您替我洗了?”宋先生取下左耳棉塞,笑答:“不洗。留着你的茶渍,等再有人问‘这种探花都是哪里约的’,我便指着碗说:瞧,这就是那个约法——先把心沉下去。”
四、另一种“约”法:坐冷板凳
程元章在他那本《南旋杂录》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叶脉上他用细笔写了四句:“莫问前程何处约,但看春榜几回灯。座前添得三重蜡,照破纱灯即是凭。”
王绍曾不懂最后那句。程元章解释:“会试考场里,每号舍前挂纱灯。约探花的事,你若真信‘在哪里约’,那就寻着灯亮处去——不是找贵人,是找自己那盏灯。灯不亮,约谁都不成。”
他死后,王绍曾替他整理遗物,见过那盏他乡试时用过的油灯,灯台是一个底儿磨透的锡酒壶,壶肚子里的灯芯是从旧白布褂子上撕下来的,烧到一半,灯芯尖焦黑,蜷曲成一个问号。
那问号下头,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已澹:“约人不如约己。中第后,各归各案头。”王绍曾后来跟人说起,总加上一句:“他要是少点这股拧劲儿,兴许能入翰林。可那股拧劲儿,才是他约来的‘探花命’——寒窗坐透了,榜上的名字自己会贴着门缝挤进来,用不着你出门去问哪儿约。”
只是那张纸条的边角,被什么啃过,齿印小而密,像板柜底下的耗子拜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