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北环按摩店很多的一个村庄|按摩手艺人的北环二十年
你问我在郑州北环按摩店很多的一个村庄干了多少年?二十一年。2004年春天来的,那时候村口还是土路,两边种着杨树,树皮上刷着白灰。我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床旧棉被和一张折叠床,从南阳老家过来投奔表哥。表哥在村东头租了个两层的民房,一楼他自己开推拿店,二楼住了七八个老乡。我到的第一天,他就指着巷子里那些挂着“盲人按摩”“专业修脚”牌子的门脸说,这行当在这村,比卖胡辣汤的还密。
这个村叫柳林,现在地图上还能搜到,但已经拆了大半。当年北环还没修通高架,公交车只有29路和77路,终点站就在村南口。白天进城上班的人潮一过,晚上七八点,巷子里就亮起各种颜色的灯箱,红底黄字,绿底白字,写什么的都有。按摩店多到什么程度呢?我数过,从村口到村后那条排水沟,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挂招牌的有四十多家。你要是不看招牌,光闻味道也能找着——拔火罐的酒精味、红花油的药味、艾条烧过的烟味,混在一起,跟村里那几家烩面馆的羊膻味一样,成了这地方的底色。
这门手艺起初是糊口的
我学的是中医推拿,正经跟师傅学过三年。那会儿最要紧的是练指力,每天在米袋上按五六个钟头,指甲缝里全是糙米磨出来的白粉。到了柳林,头两年没敢自己开店,先给表哥打下手。表哥店里有三张床,每张床都磨得发亮,床单一天一换,洗得发白。客人多是附近工地的民工,搬砖扛水泥的,腰肌劳损最常见。我一天按七八个人,晚上躺下,自己两只手抖得连筷子都夹不稳。但一个月能挣一千二,比在老家的兽医站强多了——我本来学的兽医,给人按骨头的本事,倒是在猪牛身上练出来的。
那年冬天,有个开出租的老师傅,姓周,腰突犯了,弯不下腰。他找到我,我给他做了三回推拿,又教他做“小燕飞”。第四回他来,提着两瓶杜康酒,非塞给我。他说:“小陈,你这手劲儿,比我在省人民医院找的主任都管用。”我嘴上说不敢当,心里是真高兴。后来周师傅给我介绍了十来个开出租的客人,他们都是昼夜颠倒的主儿,颈椎个个硬得像砖头。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夜里十点以后的活不接,不管给多少钱。这规矩坏了两次,都是周师傅的车在半路抛锚,他打电话叫我过去,我在路边蹲着给他按了半个钟头,他靠着车门就睡着了。
这里的同行像韭菜,一茬接一茬
柳林这地方,房租便宜,一间十平米的门脸,2010年以前月租才三百块。门槛也低,买张床、印个招牌、办个健康证就能开张。我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最长的干了八个月,最短的第三天就跑了。跑的原因都一样:手头没有真功夫,留不住回头客。光靠嘴皮子拉客,头一个月能糊弄几个,第二个月就没人进门了。
但真正能扎下根的老手艺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村西头有个姓孙的,跟我同年来的,他专治落枕,手法极快,一进门让你坐着,他双手托着你的下巴一拧,“咔”一声,好了。收五块钱,全过程不到两分钟。他店门口排队的比买糖葫芦的都长。村南有个姓赵的女师傅,专做产后恢复,她用的揉腹手法是祖传的,手上功夫细,客人都是口口相传找来的。我们这些同行,平时碰面点个头,不深聊,但心里都清楚,谁是靠手艺吃饭的,谁是混日子等拆迁款的。
我自己的店是2009年盘下来的,在村中街路北,一间半的宽度,里外两间。外间摆一张按摩床,靠墙放一张旧沙发,茶几上备着电热水壶和一次性纸杯。里间是操作间,加一张理疗床,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已经泛黄了。我花了六千块,请人做了块木招牌,黑底金字,写着“陈氏保健按摩”,下面一行小字:专注颈肩腰腿痛。这招牌挂了十三年,漆掉了两回,我自个儿拿黑漆描过三回。
这门手艺的规矩
干了二十多年,我给自己立了几条规矩,都是吃亏吃出来的:
- 不接醉酒的客。有回一个喝多了的,非要我给他按背,我推脱不掉,他吐了一床,洗床单洗了三天。
- 不吹嘘包治百病。有人问能不能治糖尿病,我说按摩不管这个,您上医院。有人说我按一回能长高三厘米,我说那您不如去挂骨科。
- 不碰女性敏感部位。女客人来,我让我媳妇在里间陪着,或者让她们去隔壁赵师傅那。这年头,安全比赚钱重要。
- 每天只接十个客人。多一个都不行,手累,容易失准头。
村里有个开超市的老孟,老拿我开玩笑,说他店里卖的最好的不是烟酒,是膏药。“你们这些按摩店的,倒是养活了卖膏药的。”我不跟他争,膏药是膏药,手艺是手艺。膏药贴在皮上,手艺要透到骨头缝里。
这门手艺的变与不变
这些年,郑州北环按摩店很多的一个村庄,面貌变了。高架桥修起来了,杨树砍了,土路铺成了柏油,村口那排门脸拆了盖成六层的公寓楼。我的店还在,但租金从三百涨到了三千。周围的老邻居走了一大半,回老家的,搬去郊区的,改行做外卖骑手的都有。
前年村里装了电梯房,我原来的房东把二楼租给一个连锁足浴店,装修得亮堂堂的,门口站两个穿旗袍的年轻姑娘,手里举着宣传牌。我路过看了两眼,她们冲我笑,我冲她们点点头。生意没受太大影响——我的客人多是老客,最远的有从东区过来的,开车四十分钟,就为让我按一回。
去年秋,有个小年轻来我店里,说想拜师。我问他为什么干这行,他说看着挺轻松,按按揉揉就挣钱。我没收他,让他先回去,把手上的劲儿练扎实了再说。他走的时候,把我墙上那张经络图拍了一张照片。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二十一前推着自行车进村的那个下午,表哥递给我一块湿毛巾,让我先擦把脸,然后说:“先别急着上手,你站旁边看,看我怎么摸骨头的。”
那天的太阳跟今天一样,斜着照进巷子里,杨树影子拉得老长。现在杨树没了,影子也就没了。可这门手艺还在,我的指头上还有茧子,每天早晨起来,我先用温水泡手,泡十分钟,然后对着沙袋练几组手法——这是师傅教的规矩,跟刷牙一样。
窗外又过了一辆电动车,后座绑着泡沫箱,是送外卖的。我把窗帘拉上一半,等着今天的第一个客人。他说他腰疼了半个月了,想让我给看看。我让他先躺下,别急着说话,等我的手搭上他的腰,凉一阵,热一阵,那才是这门手艺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