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德高速南站周边|雨夜后街的铁皮棚与旧灯牌
我蹲在后山坡那棵歪脖子苦楝树下,指甲盖缝里嵌着刚抠下来的一块红砖碎屑。坡下那片铁皮棚顶泡在细雨里,像撒了一把锈钉。谁也不会把这儿当成景点——可谁要是肯花一下午,能从这片紧挨着宁德高速南站出站口的旧街区里,翻出三块年代互不搭界的青砖,和两段找不着头的自来水管。
要找的是丁字路口那个补锅摊。摊主姓阮,宁德樟湾人,二十年前从部队转业,先蹬三轮拉客,后来在宁德高速南站周边的涵洞口支了块油布,专焊铁皮水壶底。他摊子上压着一张磨出毛边的1987年宁德地图,塑料膜裂成蛛网状,折痕恰好穿过“高速南站”四个铅字——那是站名出现之前的地图,印的还是一片水田。
阮师傅抬头,眼镜滑到鼻尖,他拿焊枪柄挠了挠耳背。
“你说那间寄售行?”他朝后街努嘴,“拆啦。前年台风把隔壁烤鸭店的烟囱刮倒,砸穿了寄售行的玻璃柜台。老周把剩下的旧表、半导体收音机和两麻袋邮票搬去了哪儿,谁也没跟谁打招呼。”
寄售行里的柜台尘
我之所以急着找老周的寄售行,是因为去年春天我在那儿买过一台海燕牌收音机,品相七成,调谐旋钮留有油渍,能收到调频92.7兆赫的宁德方言戏曲。当时老周说:“这机子是从潘渡桥一户拆迁人家收来的,主人是高速南站工地上的老测量员,退休那天把图纸卷巴卷巴塞进机器后盖,忘了掏出来。”我掏三十块钱买下,回家拧开后盖,里头果然有一卷晒得发脆的蓝图纸。
图纸上用铅笔标着路基桩号。最末一栏那行批注让我失眠半夜:“此地原为沈家厝晒谷场,南侧石板下埋有康熙年间界碑一块,不可迁。”那界碑后来真被挖了出来——但工地没人信什么年份,铲平垫土,装进运渣车斗。高速南站广场底下,兴许就压着那块碑的残角。
这一年来,我陆陆续续在宁德高速南站周边的老店铺收集旧物。卖香烛的黄大爷那儿囤了半抽屉白铁皮烟盒,是早年收费站职工抽过的“乘风”牌空盒,每只盒盖内侧都刻着一枚小数字——其中一只刻着“29”,里面垫着一层干烟丝,隐隐有焦香味。
“你往烟丝底下摸。”黄大爷当时这么交代。
我确实摸到了东西:一枚折成方块的榕树皮。
树皮内面用蓝墨水笔迹残存着一段话:
“今日得见南站候车廊柱子底下那尊石狮子雕了半只耳朵。问砌工,答曰石料不够。日后若迁,狮子不迁。”
石狮子与拆下的铁牌
这段话的作者找到了,是前镇文化站的老干事郑伯,退休后住在公园路。他承认榕树皮是他写的,用的墨水瓶盖子总有裂纹,所以字迹洇得厉害。郑伯说,1992年高速南站刚动工时,工地东边本要保留一座旧石狮,后来“全站统筹”,把狮子挪到西侧配电房门口,耳朵朝北,正对着收费亭。“你再去看看,”郑伯敲敲膝盖,眼神往窗外的广告牌上瞄,那里挂着某连锁药店的绿色灯箱,“上个月配电房改造,石狮子被移进围墙里,耳朵那边堵了一条塑料排污管。”
走到配电房门口的时候,雨已经落大了。墙根躺着一块铁皮标识牌,白底红字——“高速南站出口,货运车辆右转”。牌子边角卷起,上头的铆钉孔空着,像是自己掉落的。我想起寄售行柜台上那些没有标签的物件:一只断电的挂钟停在十点三十六分,一台缝纫机台板用报纸垫平,报纸日期是1994年7月17日,报道宁德的八都镇暴雨。当时宁德高速南站周边还没通公交,进出全靠三轮车和“招手即停”的小面包。
| 物件 | 年份 | 底色 | 状态 |
| 海燕牌收音机 | 1985年前后 | 深棕色塑料壳 | 能收台,有杂音 |
| 铁皮烟盒 | 1990年代早期 | 白铁皮上漆 | 盒盖微翘,锁扣松动 |
| 雨帘牌吊扇 | 1988年 | 绿漆叶片边缘脱锈 | 挂在天花板未拆 |
| 木屉药柜 | 七十年代 | 红漆剥落露木纹 | 抽屉拉手是铜钱改的 |
郑伯还说过一句:“那石狮子的耳朵,实际上是从另一只报废的破石头狮子上切下来接上去的。老刻工当学徒时干过,料不够就把旁边废旧墓道里的构件取来凑。谁也没想把这当文物保护,就是个砌活。”
南站出站口外的雨水篦子
我把那枚榕树皮重新叠好,收进衬衫口袋。离站后街不远,高速南站出站口外的雨水篦子换了新的镀锌格栅,格子比旧款的窄,落叶卡不进去。旁边地面残留一圈弧形的深色痕迹,是以前放寄售行门口那杆盘秤的位置,盘秤老周每早都会拖出来,钩子挂上一只旧铜铃。
雨缝里飘来一阵烤番薯味。回头一看,巷口角落蹲着个卖烤红薯的女人,炉膛上方绷着一块蜂窝煤炉板,板上放着两只穿雨靴的塑料小人——一红一蓝,胶水粘歪了头。那应该是她自家小孩随手捏的摆设,靴底被炉火熏出黑灰色的纹理。她的烤炉旁停着一辆小推车,车轮是用一副老式平板车的轴承改的,转动时吱呀声和雨点敲铁皮似的此起彼伏。她看了我一眼,把炉门开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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