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有没有约的|汉江渡口问路三则
“襄阳有没有约的?”这话在老樊城码头问出来,不稀奇。1987年夏天,我在米公祠旁的纸品仓库帮忙整理旧档案,老师傅递给我一把蒲扇,指着对岸说:“你问‘约的’,那得看时辰——早上约的是渡船,中午约的是凉茶馆里的座头,傍晚约的是护城河边的棋摊。”他说的“约”,是襄阳人几十年不变的生活约定,跟现在手机上戳屏幕约车、约饭是两码事,但那股子守时的劲儿,一模一样。
我记下他的话,在襄阳城内外走了三个月,专门找那些“约”出来的老规矩。
一、过河约渡船,卯时不等人
从樊城到襄城,汉江上那条铁壳渡船,每天清晨五点四十分固定从公馆门码头开出去。船老大姓匡,瘦高个,手里攥着一根竹篙,篙头包着铁皮,敲在船帮上“梆梆”响两下,就是催人上船的信号。
乘船的人分两种:挑菜筐的菜贩子,背书包的学生。菜贩子约的是头一班船,趁早把萝卜白菜送进城里十字街的菜市;学生约的是六点二十分那班,因为红旗织布厂子弟学校八点打铃,迟到要在教室后头站一节课。
匡老大有个绝活:船到中流,他能看见岸上跑过来的人影。“穿蓝布褂子的,是住皮坊街的王木匠,每天都要多跑两百步。我等他十秒。”他说的十秒,是铅锤落进江水,从甲板沉到水底再冒上来的时间。有一回下雨,王木匠脚下一滑,摔在泥地里,匡老大愣是叫渡船倒回去一个船身位,把他拽上来。
“约了就是约了,差一脚都不算数。”匡老大的这句话,后来我写在笔记本扉页上。旁边还补了一行小字:船到岸,他要用铁皮篙头在石阶上笃两下,那是告诉下一班想坐船的人,这条船准时得很。
二、台子口约水电,午后敲三下
老城里人说的“台子口”,是昭明台西边脚下的一排青砖平房,房檐下挂着五六块木牌子,写着“阮记水电”。1980年代,襄城的街坊邻里水电出了毛病,不打电话,也不写字条,就是约个时间上门。
阮师傅名儿叫阮洪顺,修水龙头自带一把活动扳手、一撮生料带、半根蜡烛。他有个规矩:午后一点到两点之间,不接新活,只做“旧约”。各家的约定都记在他抽屉里一本蓝皮簿子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按日期排着:三号院张妈家里水表滴水,约在单月第二个礼拜四;米花街陈记面馆的鼓风机轴承响,约在双月第一个礼拜六。每修完一家,他就用指甲在簿子上掐一道印子,印子深了,那家就有一阵子不来找他。
有一次我替邻居传话,说刘湾楼的赵老爷子等了半个月,想约阮师傅看看厨房的墙角渗水。阮师傅正在焊锡管,头也没抬,说:“赵老爷子的约期是上个月二十二,那天我去了,他屋里没人,铁锁挂门。我改到下一个雨天——渗水的事,要下雨天看才准。”结果那阵子连日晴,他反倒隔三差五骑着自行车去赵家门口转一圈,看看檐下水沟是不是被落叶堵了。
后来我搬离襄阳,听说阮师傅的蓝皮簿子还在用,只是换了个牛皮纸封面,上面写了一行钢笔字:“约风雨,不约晴;约墙根,不约门厅。”这大概就是水电工的土法子,跟日历上的黄道吉日不同,他只信自己排出来的时间表。
三、棋盘街约棋,手谈定天黑
棋盘街不长,从鼓楼南口到绿影壁,也就两三百步。街中段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三张水泥棋盘,每张盘面都磨得发白,刻楚河汉界的地方凹下去一道浅槽。夏天傍晚,街坊们在这儿“约棋”,不是提前打招呼的约,是每天固定来的那份默契:谁先占到位子,谁就是庄家,后来的坐着小板凳看,一句话不用多讲。
有个退休老师傅,姓郜,戴着褪色的军帽,棋盘边摆一个搪瓷缸,泡的茶叶末子沉底。他下棋不许人说“你输了”,只能改口“这盘棋到这儿了”。每当他眯着眼看了半天棋盘,忽然从口袋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对方棋篓子旁边,那就是认输的意思。街坊小孩蹲在旁边,等着他散场时把糖纸收走。
槐树对面的报刊亭老板,每天傍晚七点准时拉亮一根白炽灯,灯泡上套着个废报纸糊的罩子,光只照在棋盘周边三步远的地方。有人问:“灯什么时候灭?”老板说:“棋散了就灭,约到天黑为止,天黑透了才算完。”
那年秋天我在棋盘街连坐三个傍晚,一分钱没花,听郜师傅讲他的棋理:
“棋子和人一样,都讲个‘约’字。车跟炮约在直线上,马跟相约在斜角里,当头炮约的是个开头,屏风马约的是个接应。你摆子的时候,就是和对方的开局约好了——你走哪一步,你要守哪一步,心里清亮。”
他讲完这席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棋子往木盒里一扫,“啪”地合上盖,留给下一个晚上继续用的钟点。报刊亭的灯,在他转身的同时灭了,啪嗒一声,槐树影子里只剩下三张空棋盘,和地上一颗忘了捡的糖纸,在风里翘起一角。
我最后一次走过棋盘街,是2024年元旦,旧围墙拆了半边,露出新修的沥青路。没见到水泥棋盘,只看见路边长椅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少年,手里攥着手机等公交车,屏幕上是约车软件的地图,一个小小的箭头,正从汉江对岸缓缓移动过来。那辆车的司机应该不认识匡老大,也不相识阮洪顺手上的蓝皮簿子,但他一定会赴这个准时出现的路口。约,在襄阳这座城里,改换了模样,却从来没断过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