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苏卢村小巷子|砖墙缝里长出的市井日子
“阿姆,你讲的那家老友粉,是不是搬走了?”我蹲在巷口修单车,头也没抬,听见声音才停下手里的活。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手里拎着两袋菜,站在墙根下,鞋边蹭着湿泥。我摆摆手,用螺丝刀点了点斜对面那棵歪脖子龙眼树。“树还在,粉摊挪到树后面去了。老板阿贵他仔前年接了手,味道变了一点,汤底还是那个骨头汤。”
姑娘哦了一声,没急着走,又问我:“这条巷子到底有多长?我走了两回,每回都觉得走不完。”我笑了,把单车链条拨得哗哗响:“你从苏卢村牌坊进来,数到第三个岔口,往左拐是菜市后门,往右拐是老戏台。真正的小巷子是那些连电动车都进不去的,墙贴着墙,抬头能看见各家晾的裤衩和被单。我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也没数清楚到底有多少条。”她听我说完,点了点头,踩着水坑走了。
我叫陈桂芳,退休以前在村小学教了二十六年语文。家就在巷子中段,门口种了三棵辣椒,两棵薄荷,还有一丛疯长的艾草。这些小巷子,白天是人的,晚上也是人的。清早五点半,卖豆浆的老梁推着铁皮车从尽头过来,车轮碾过松动的水泥板,咣当咣当,比鸡叫还准。六点,隔壁杀鱼摊的老板娘用刀背拍案板,那声音穿过薄薄的砖墙,像在喊全村人起床上工。
墙上的年代和地上的水
巷子两侧的墙,不是整面水泥的。东边那段是青砖,砖缝里塞着苔藓和蕨草,雨天能听见滴水的声音。西边那段是红砖,砖面被油烟熏得发黑,靠近地面的部分长着一层白霜似的硝。墙上钉着铁皮信箱,有一个锈得只剩半边,里面塞满了旧报纸和传单。去年拆了一些违章搭盖,露出后面一堵更老的土墙,上头还有毛笔写的“人民公社好”,字迹模糊,但笔画还在。
我屋里挂着一张老照片,是1987年拍的。那时候巷子中间还是没有盖的明沟,水从坡上流下来,小孩儿放学就在沟边放纸船。照片上站着我儿子,五岁,光着脚,裤腿湿到膝盖。现在那条沟早盖上了水泥板,板缝里钻出几棵革命菜,生命力比巷子里的老人还强。巷口那根电线杆,每隔几年就换一批缠绕的电线,最底下那截被三轮车蹭得掉了皮,露出光滑的木头芯子,像一根老骨头。
关于这条巷子,有件事我一直记着。2003年大旱,自来水白天断供,半夜才来。各家各户都在巷子里备一个水缸。夜里来水的时候,水管接水的声音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像下了一场大暴雨。我家那个红塑料桶,接满了就提到厨房去,桶底磕着门槛,一路洒过去,水印子到天亮才干。
熟面孔和半生不熟的日子
巷子里没有秘密,也没有完全生分的人。走到哪家门口,都能分到一杯茶或一把花生。老黄在巷子中段开裁缝铺,缝纫机嗒嗒响,他老婆负责锁边。他手艺好,改裤脚收费两块,锁边一块五,十几年没涨过。去年他儿子考上外地的大学,走之前在铺子门口支了张桌子,请整条巷子吃了顿白切鸡。那天连巷尾修锁的瘸四叔都来了,端着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两碗汤。
也有不想见的人。巷子深处住了个瘦高个,大家叫他“夜猫仔”,因为白天不怎么出门。他屋门口种了一片香水柠檬,枝条伸到巷子中间,果实熟了也不摘,掉在地上摔烂,香气闷在空气里好几天。有小孩用竹竿打他家的柠檬,他追出来骂,骂声尖锐,但骂完又扔几个熟的出来,说“拿去泡泡茶,别糟蹋东西”。我和他不熟,但每到柠檬花开的季节,整条巷子都是那股又苦又甜的气味。他不好打交道,可他的柠檬树,大家都记得。
今年三月,巷子口新开了一家快递驿站。原来是个卖杂货的铺面,改成驿站后,每天下午三轮车“突突突”停在外头,卸下一堆纸箱。我教过的学生里头,好几个住在这里,有时候帮他们签收包裹。那些箱子上印着各种网店的胶带,红色的、蓝色的、带笑脸的。我帮他们保管三天,过了还不来拿,就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上姓,摆到墙根去。
“阿桂,你那把剪子借我一下,我剪个快递胶带。”对门老周隔着窗子喊。
“在门背后挂着呢,剪刀头有点钝,你带块磨刀石来。”
巷尾的李伯和他的修车摊
李伯的修车摊在巷子最里头,紧挨着垃圾分类点。他今年七十一,比我大三岁,修自行车修了四十年。摊位很简单——一把矮凳、一个铁盘、一桶机油、一编织袋内胎。他补胎不讲究快,用锉刀把破口周围磨毛了,再刮胶水,贴补丁,拿小锤子敲两下,使的力气跟给小孩儿拍背似的。他说县城那边来的年轻人修车,五分钟搞定,他用十五分钟。“因为我要么不修,修了就得让你骑回钟姐那个坡那头。”他指的就是苏卢村后头那个长坡。
李伯不爱说话,但耳朵好。前年他老伴去医院换膝盖,他把摊子收了一个月,每天骑三轮车来回六趟。巷子里的人凑了点钱,买了个保温壶送他。他接过东西,喉咙里嗯了一声,也没说谢谢,只是第二天开始,修车价钱又降了一块。他跟我话多些,因为两个人都是老骨头,蹲在那里看车轱辘转,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 李伯修车摊细节 | 东西 |
| 用了十二年的喇叭 | 捡来的玩具喇叭,按了会响一声,装在摊顶防人撞到 |
| 画着红双喜的搪瓷盘 | 搁螺丝和小零件,搪瓷掉了大半,露出黑底 |
| 一个缺角的水泥墩 | 被他坐得发光,像一块乌黑的大胰子 |
前两天傍晚,有个外卖骑手的电动车扎了钉子,推着车满头汗找过来。李伯看了一眼,说后胎整个裂了,要换。骑手说要赶单,急得直跺脚。李伯没吭声,从箱子里翻出一条内胎,手速极快地装好,打气,拧上气门芯,前后不过十几分钟。骑手给他二十块,他只收十五。骑手把车骑走,那盏尾灯一闪一闪,拐出巷口就消失了。李伯用沾满油污的手,把铁盘里洒出的沙砾一样的小石子捡干净,一粒一粒,丢进旁边的垃圾箱。
我回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老梁在收摊,豆浆桶已经洗净倒扣在车上。巷子里的灯亮起来,几盏是飞虫撞出的影子,几盏是电线不稳的微颤。我经过快递驿站门口,那个帮我保管过的纸箱已经取走了,地上剩了一截胶带,被风吹得翻来卷去。我顺手捡起来,捏在手里,也不扔,就这么攥着,走到了自家门口。辣椒叶子上还挂着白天溅的水珠,一路亮到明天的太阳晒干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