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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那个地方流浪婆最多|桥洞底下的旧棉袄和铝饭盒

我手里这张1998年的公交月票,票面都磨得发白了,可背面让圆珠笔写的“棉七”俩字还清清楚楚。棉七,就是棉纺七厂那片旧宿舍,后来拆了盖楼,再后来又荒了半边。你问石家庄那个地方流浪婆最多?别瞅火车站跟前,也别往城中村转悠,真正多的地界儿,是平安大街南头那一溜桥洞子底下——特别是老棉七后身那座废弃水塔的底座圈里。

那地方邪性,冬暖夏凉。水塔是日伪时期留下的,混凝土壁厚得能挡炮弹,底座圈里有七八个凹进去的窨井口,拿纸壳子一围,就是个窝。流浪婆们不扎堆,各占一个窟,可又挨得近,出了窝喊一嗓子,隔壁能应声。我头一回撞见这光景,是1997年冬天给街坊送旧衣裳去。

那阵我老伴还在,她退休前在棉七食堂掌勺,攒了一柜子不穿的工作服。我蹬着三轮车到水塔底下,看见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婆儿正拿砖头支锅,锅里头煮的是白菜帮子。她抬头瞅我一眼,不躲不闪,就说了句:

“大哥,你放下就走吧。这儿不拾掇外人东西,也别问哪儿来的。”

我后来才咂摸出滋味。这拨流浪婆,跟街上那种疯疯癫癫的要钱的不一样。她们多数是有过家的人,早年棉纺厂改制那几年,有的失了业,有的家里男人跑了,有的孩子不认了。别的城市流浪汉多是男的,偏偏石家庄这块儿,女的多,而且越是桥东老工业区,越密。为啥?棉纺厂当年招工净是女工,下岗潮一来,四五十岁的女工最难再就业。她们丢了档案,断了社保,日子过不圆全了,就拎着铺盖卷儿找暖和地界儿。水塔底下离老厂区近,那是她们干了半辈子的地方,守着烟囱和锅炉房遗址,心里头踏实。

我这人爱张罗事,一入冬就惦记她们。给送过棉被,送过挂面,还送过几回老伴包的韭菜馅饺子。一来二去,跟那个“军大衣”老婆儿熟了些。她说她姓郑,以前是细纱车间挡车工,1979年进的厂,干了十九年。我瞅她吃饭那手,虎口上全是老茧,确实是捏纱锭磨的。她有个铝饭盒,搪瓷掉了一半,里头放着一把铝勺子、半包盐、两张不知道哪年的全家福。我逗她:“郑师傅,这饭盒可是好东西,当年食堂打菜都用它。”她咧嘴乐了,露出一口黄牙:

“可不。这饭盒比我闺女岁数都大,我结婚那年厂里发的奖品——全厂劳动模范,一人一个。”

她闺女在深圳,好几年没回来过。她不说闺女不好,只说:“人家有家业了,别给添乱。我在这儿挺好,桥洞子里夏天不遭雨,冬天烧点塑料布就暖和。”塑料布烧起来有股呛味儿,她笑着咳嗽,把饭盒往怀里一搂,跟搂孩子似的。

水塔底下的规矩和营生

这群流浪婆自成一套日子。白天各自出去转悠,专捡菜市场收摊儿的菜叶、工地上剩下的馒头,也有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就蹲在棉七旧大门口的台阶上,等原来厂里的老姐妹路过。老姐妹们心软,有时候给十块二十块,有时候塞几个烧饼。警察来劝过她们去救助站,她们不去。郑师傅有回说得直白:

“救助站能睡床,可不管心里头那块病。这地方离我纺了十九年的纱锭子近,夜里头能听见风钻墙缝的声儿,跟当年车间里机器动静差不多,睡得着。”

我琢磨着,石家庄那个地方流浪婆多的根子,怕就在这个“近”字上。她们不肯走远,哪怕是流浪,也得贴着自个儿年轻时候耗过心血的地皮子。水塔底座圈里有个铁皮桶,是她们公用的“柜子”,里头搁着捡来的半瓶酱油、一包蜡烛、几副线手套。谁用了谁补回来,不用言语。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儿,每天下午固定坐在水塔背阴面,对着墙上一个粉笔画的圆圈发呆。郑师傅说她以前是厂里质检科的,那个圆圈是她当年在检验布匹时画的次品记号,“人魔怔了,就剩这点念想”。

有年腊月,我带了一兜子旧羽绒服过去,分了半天没人接。她们说我带的衣服“太洋气,穿上不像干活儿的”。郑师傅拿了一件藏蓝色的翻领棉袄,在身量上比划了比划,又搁回去:“留给小刘吧,她身上那件都透风了。我嘛,还有这件军大衣,是前年老吴家的给的呢。”老吴家的就是水塔下边另一个流浪婆,后来冻病了,被救护车拉走,再没见着。军大衣袖口上缝了一排纽扣,是郑师傅自己拿线钉上去的,她说是“防钻风”。

大年三十的白菜馅儿

有一年三十晚上,我端着一盆拌好的白菜猪肉馅儿,拿了两斤面粉,上水塔底座去。想着和她们一块儿包顿饺子。结果到了那儿,人比平时齐,七八个老婆儿都蹲在铁皮桶边上,围着火堆烤手。郑师傅远远看见我,扯开嗓子骂:

“你个死老头子!大年三十不陪着媳妇,跑这儿来凑合啥?”

我放下盆,拍拍手上的面:“你那饭盒呢?我拿来当擀面杖使。”她哼了一声,从怀里把那宝贝饭盒掏出来,又找了一把直溜的树枝子,剥了皮当擀面棍。水塔底下没有案子,十几个流浪婆就围着铁皮桶,这一个掐面剂子,那一个摁饺子皮,捏出来的饺子大小不一,有的露馅儿,有的像包子。可那顿饺子,是那几年我吃得最暖和的一顿。郑师傅用她那个铝饭盒盖当碗,盛了满满一盖子饺子汤,吹一口喝一口,喝完了拿袖子抹抹嘴,忽然说了句:

“要是厂子还在,这时候该放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了。俱乐部里头挂着幔帐,乒乓球台上摆着花生瓜子儿。”

那天晚上我回家,老伴问我风大不大,我说:“风大,可水塔那儿有个铁皮桶,火烧得旺实。”

如今水塔那一圈被铁皮围挡圈起来了,要做什么口袋公园。郑师傅她们被清走了几拨,有的去了救助站,有的又往南边挪了挪,到了老炼油厂的一截废弃输油管底下。我还是蹬三轮,有时候路过,看见地上有新烫出来的烟头,就知道她们搬那儿去了。郑师傅那个铝饭盒,不知道还带没带着。春天开冻那天,我骑车又转了圈,在围挡的缝儿里,塞了一袋子旧袜子进去。不知道谁捡了,过两天再去,袜子上被人系了个结,拴在水塔根儿的一棵毛毛草上。风一吹,那草就晃。

你说石家庄那个地方流浪婆最多?我说不好如今哪儿最多了。我只知道,水塔根儿那棵拴着灰袜子的毛毛草,还挺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