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站街|凌晨四点半的排骨面摊和等头班车的清洁工
建南汽车站对面的巷口,凌晨四点半,老郑的餐车准时亮起那盏六十瓦的白炽灯。灯罩上粘着三层油灰,照出来的光发浑,像泡过隔夜茶。铁皮炉子上的大铝锅咕嘟着,汤面浮一层金黄油珠子,那是昨晚烀猪骨撇下来的,没舍得扔。这儿就是太原站街,不过跟站街女没关系,说的是火车站、汽车站夹着的这条街,成天睡不醒的样子。
一 等车的人什么脸都有
五点钟头一班车,扛蛇皮袋的民工蹲在台阶上啃干饼,手指缝里全是灰。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攥着手机,指甲上水钻掉了两颗,冲电话喊:"再晚我就赶不上太原站那趟特快了!" 老郑舀面,手腕一抖,二两的面条进笊篱,滚水里翻三个身,扣进粗瓷碗,浇上臊子。
"加个蛋?昨天剩的卤蛋还有仨。" 老郑问。
女人没理他,专心骂电话那头的人。老郑也不急,把蛋夹进自己碗里,蹲在马路牙子上吸溜。旁边卖报的老刘蹬着三轮来了,车斗里堆着《山西晚报》和《生活晨报》,头版照例是些开会和稳增长的稿子。老刘冲老郑扬下巴:"今儿个风大,报纸卖不动。你说那些人宁可刷手机,也不看报纸,就盯着太原站街这点破事。"
老郑没接话,拿铁勺敲敲锅沿。汤面荡开一圈油花,映着对面宾馆霓虹灯管坏掉的半边——"迎泽宾"三个字亮着,"馆"字瞎了,夜里看像"迎泽宾鬼"。十年前这地方是旅馆一条街,夏天门口坐一排举牌子的阿姨,见人问"住店不?钟点房十五块"。如今那些店改成了网吧和足疗,前年扫黄,又抓了一批,牌子摘了,门脸改成卖手机贴膜的。
二 太原站街的水供着几万人活法
靠这条街活的人有自己的时间表。凌晨是摆摊的和等车的,六点是下夜班的护士,七点是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九点以后才是正经逛的人。环卫工王姐的片区从建设路口到桥东街,一扫帚一扫帚地量。她说干活有窍门:
- 落叶多的季节,顺着风扫,省一半力气
- 下过雨的地砖缝,拿竹签先抠出泥,高压水枪才冲得净
- 晚上九点以后垃圾多,因为商场下班,外卖盒子摞成山
王姐的工装橘黄色,反光条在路灯底下亮得刺眼。有回一个醉汉吐在公交站台上,她拿一把沙土盖住,又垫了半摞旧报纸。那人摇摇晃晃站起来,愣愣看着她,从兜里摸出半包红河烟塞给她。王姐不要,他硬放她工具车上走了。第二天王姐把烟搁在老郑摊上:"拿回去给你女婿抽。" 老郑说他不抽外烟,王姐就撇撇嘴。
三 面摊子上的价目表比新闻还实在
老郑的价目表用白板笔写在一块硬纸板上,字歪斜,但内容实在:
| 素面 | 5块 | 漂着两片油菜 |
| 肉面 | 8块 | 一勺肉臊子带豆干丁 |
| 加蛋 | 1块5 | 卤蛋泡在茶叶水里当顿卖 |
| 面汤 | 免费 | 自己舀,别浪费 |
涨价那次,一个常来的后生跟他争:"报纸上肉价降了,你咋不降?" 老郑拿勺子指指身后:"你看见那猪头肉摊子没?进价是降了,可我房租没降,煤气没降。要不你去报社写封信,让他们把太原站街这块的房租也写进新闻里?" 后生没话说了,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打了个嗝。
临近中秋那阵,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连着来吃了三天面。第三天他多要了一瓣蒜,才开口:"师傅,我打听个人。有个在太原站街这带开旅馆的女人,姓刘,矮个儿,左眉梢有颗痣。七八年前在桥头那家'平安旅社'收银台后头坐着,后来旅社拆了,人就没了音信。" 老郑手里的活没停,眼皮抬了抬:"平安旅社?那家早改卖五金了。姓刘的……是那个总戴金耳环的?" 男人眼睛一亮,老郑却摇了摇头,"那娘们儿后来去了柳巷的商场租柜台卖袜子,前年见过一回,胖了。"
男人付了钱,没再说话,往火车站方向走了。老郑收拾碗筷,把剩下的半碗面倒进泔水桶。天蒙蒙亮,路灯还没熄,一只灰猫从垃圾桶盖上蹿下来,溜进了饭店后门的缝隙里。
"那猫认了三年了,光吃面条养出的肥膘。" 老郑说着,把炉火拧小了一圈。
四 收摊时候的太原站街不一样
十一点以后,发往郊县的末班车开走,拉客的摩的也散了。太原站街静下来,只有路灯和偶尔的大货车轰鸣。老郑收摊,把案板上的面头刮进桶里,留着给那个灰猫。桶搁在台阶上,他推着餐车往租住的小屋走。路过工商银行门口,自助区里躺着一个裹军大衣的人,脚边放着一个装米的编织袋。老郑放慢步子,没停,走远才回头看了一眼。
门锁是三块钱一把的挂锁。他拧开蜂窝煤炉的封门,借着煤气的蓝火点着烟,吸了两口,掐灭。墙上贴着去年的挂历,画面是太原站的老照片——那座尖顶钟楼还立在站前广场东侧,钟面碎了一道纹,像人的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