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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稀缺的小县城歌舞厅|周六晚九点,灯球还在转

九点一过,解放路尾那扇贴满“营业中”褪色红纸的铁门被推开。门轴缺油,吱呀声盖过邓丽君。王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把珍珠奶茶吸管。他数了数进来的人头,六个。周末晚上,这数字让他松了口气。

厅子不大,一百二十平米。东墙是镜面球,直径六十公分,吊在石膏板吊顶下,去年才换的电机,转起来不怎么抖。西墙根摆着两排墨绿色人造革沙发,破口处露出黄色海绵,贴了三条黑色电工胶带。天花板上拉着去年的彩带,颜色褪成淡粉和浅蓝。空气里是潮湿的墙皮味、廉价香水味,还有功放机散热孔喷出来的热塑料味。

舞池里没几双皮鞋是新的

地上那块拼接地板,千禧年铺的。边角翘起,踩上去会发出咯噔声。老赵蹲在角落里换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双黑色皮鞋。鞋帮擦过油,但鞋底边缘磨得发白。他把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塞回袋子里,系紧袋口,塞到沙发底下。

“地下室那股潮气,三天不擦就起霉点。”他抬头跟我说。老赵在县轧钢厂干了二十六年,去年办了内退。他的舞伴李姐在民政局对面的裁缝铺上班,腰上别着皮尺,还没来得及摘。他们跳三步,步子很稳,走的是顺时针外圈线路。旁边那对年轻些的明显不熟,男方从头到尾盯着自己的脚数拍子,女方看着墙上的年历卡——1999年县城交通地图,上面盖着“XX歌舞厅”的红章,红章颜色还没褪完。

吧台卖的东西十年没变过。

  • 绿茶,杯装,冲粉,卖三块
  • 珍珠奶茶,煮的,珍珠有点硬,卖五块
  • 啤酒两瓶放在小冰柜里,标签撕掉了半张

王老板说冰柜是他表哥小舅子转让的旧货,制冷慢,但凑合用。他不指望这个赚钱,做这门生意,图的不是流水。

小县城最稀缺的不是空气,不是停车位,是这种还没被拆掉的公共场所。县里旧的工人文化宫改成了健身器材店。老电影院二楼租给了一家卖手机贴膜的。唯一一家量贩KTV在新区,美团上拼团价六十八块钱三个小时,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包间唱《死了都要爱》喊劈了嗓子。

“歌厅这东西,拆一间少一间。剩下这一间,要是哪天房东说要收回去改仓库,我们就真没地方去了。”

王老板蹲在门口抽烟,说这话时没看我,看着街上路过的送水三轮车。他抽的是三块钱一包的“红梅”,打火机上面印着隔壁县农机站修锁广告。

歌单和麦克风是最老的物件

歌单在吧台上压着,点歌本封面裹了一层透明塑料膜,角上磨得卷边。里面是手抄目录加电脑打印的补充页,加起来四百来首。有些歌现在没人点了,目录上留着当年红墨水写的编号的印记——那年代,老赵们管这个叫“曲库”。人手一支点歌笔往碟机方向戳。碟机是9寸显示屏那种老式点歌机,里店长按着十年前拷贝的文件打运转不动,一按翻页要等两秒。

那天晚上重新放邓丽君《我只在乎你》,老赵带着李姐转了一圈。走到音响右前方,低音炮震动带出的余音让墙角一盆塑料绿萝的叶子颤了颤。他们停下来,歇口气,老赵去桌上拿起一杯凉透的绿茶喝了一口。

老县城歌舞厅(剩余房间)KTV
装修形式新旧交替,胶带工业化反复灯
客流稳定性固定十几二十人周末一次性大客
核心感情内容熟脸碰面,情绪松弛社交结账,歌唱压力

这组数字其实就是今晚的真实画面。舞池里最多不超过三分之一的人在跳步子,剩下的坐在沙发上喝茶,聊孩子期末分数,聊谁家买了恒温热水器,聊南街新开的那家卤味店买二两送半两。没有人拍视频,没有直播架。灯光从镜面球上落下来,变成碎光片,打在撒了滑石粉的地面上。滑石粉是王老板自己用塑料瓶装着的,喝了口就撒,鞋底一踩就平了。

没有人放激光,没有大型屏幕,一圈星星灯带插在墙上某处墙板的缝里。沾着去年的灰。

这个点不走,再等十点整

十点附近会放几首快四,节奏快一点的曲子,全场熟人间会互相拉手跳一阵子——不讲究规范,手型不对也不要紧,步子踩在半拍的位置上,也不慌。有个退休老师傅能把帽子顶在手指上转一圈不掉,引得旁边小姑娘笑到蹲在地上。

但我得走了。推开铁门的时候,侧身看到靠风扇边坐着一对陌生面孔——大概附近村子新转来镇上住的夫妻,丈夫正用略显生疏的姿势搂着妻子的腰。他们跳得很慢,转不过半个圈就笑一下,在圆灯照得下的范围内连着转了一圈零半圈,没敢挪步子。老赵拉着李姐步过他们身侧,微微点头,算是打个招呼。

门外空地上停了五辆电瓶车和一辆蓝色三轮。夜风把对面卤菜摊的八角味吹过来。铁门在我身后闭拢,只剩那道缝隙里透出的暖黄光,还有镜面球转到正好透亮的一声轻响。明天周日下午他们还有一场。来不来,人不来灯照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