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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洲晚上站大街的地方|码头上岸的老鞋摊与等夜渡的人

老周:

信收到了。你说入秋以后膝盖又犯病,问我白沙洲晚上站大街的地方还闹不闹——我一下就笑了。你腿脚不利索了还惦记那儿,想必是记着那年我们蹲在江风里补鞋底的日子。那个地方还在,只是早不是我们记忆里的样了。趁着今晚摊子收得早,我给你絮叨絮叨。

一、就是轮渡码头正对的那条土坡

我说的是八十年代末,白沙洲轮渡码头上去,正对着的那条土坡。土坡不宽,两辆板车并排能过,两边是低矮的砖房,灰扑扑的。晚上七八点钟,最后一班过江轮渡靠了岸,人像从黑口袋里倒出来似的,呼啦啦涌上坡。这时候,站大街的就开工了。

我们这些补鞋的、修伞的、配钥匙的,各自占一块地方,铺块麻袋布,支一盏马灯——不是后来的电瓶灯,是烧煤油的那老式马灯。风一吹,火苗蹿老高,影子在墙上晃得跟鬼似的。我是补鞋的,摊子前摆着铁脚掌、皮钉、线团、一罐黑鞋油。晚上站的活计跟白天不同,白天是等人来补,晚上是等误了渡的人来打发时间。

常来找我的,都是些要赶第二天早班渡的人。他们不住白沙洲,倒跟我们一样整天泡在江边。有挑担卖菜的老汉,有江上运沙的船工,还有在附近厂里做夜班、偷空出来透气的年轻人。他们坐在我的马扎上,脚伸过来让我量尺码,其实不修鞋,就是寻个由头聊聊。

有回一个船工跟我说:“兄弟,我每天脚一沾白沙洲的地,就看见你这家什摆得跟过年似的。这晚上站大街,咱们到底图个啥?”我说:“图个脚底下踏实。”他笑了,没再说话。

二、十一点以后的“站大街”才算真站

过了晚上十一点,码头工人下了班,行人也少了,白沙洲晚上站大街的地方就清静下来。这时我才算真正忙起来。着急的顾客天亮要过江去汉口,头天晚上把鞋脱下来,求我连夜给补好。

那段日子,我铺子里的煤油灯能点到后半夜两点。灯芯剪了又剪,油添了又添,铁脚掌在脚头垫得梆硬,钉子敲进皮底的声儿,隔着七八米都听得清。我记得有一回,一个做豆腐的师傅踩着一双开了瓢的胶鞋来,说第二天要送豆腐去汉口,要是鞋坏在半路,一板豆腐全翻江里喂鱼去。我硬是给他缝了三道横线,又用鞋油把整个鞋面擦亮,他接过鞋以后朝我鞠了个躬,转身踏着月光下坡去了。

那时候我们站大街的人,彼此有个规矩:谁的手艺都不能砸,砸了就是丢白沙洲的码头脸面。补鞋的要是补出线头硌脚,修伞的要是修完还漏雨,往后你往那一站,别人连看你都不看一眼。

三、跟现在的小年轻这么讲吧

去年秋天,我回去了一趟。土坡变成了水泥台阶,路灯雪亮,两边房顶上立着霓虹灯。收旧货的、卖烧烤的、代写书信的都还在,只是补鞋的摊就剩我一处了。我带了把折叠椅,坐在原来那块老位置。几个小年轻——二十来岁,估计在江边散步的——过来问:“老师傅,你这白沙洲晚上站大街是干什么?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我给她们比划老码头的脚踩点、给她们看铁皮皂盒里的锥子,讲解这儿以前就是白沙洲晚上站大街的地方。她们听了半天,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忽然说:“哟,这不就是我们站在路边喝奶茶,你们站在路边谋生活似的嘛。”她话糙理不糙。

后来我给你们几个当年一起熬过夜的老伙计各做了一双布底鞋——用旧轮渡票的牛皮纸纳的底,纸浆压紧干了以后耐磨、吸潮,比橡胶底透气。

今晚我这正要糊最后一双,混着江风的樟树叶子落了好几片在鞋面上,我一拈,还是你当年最讨厌的那股江腥味儿。脚边那罐鞋油还剩个底,往后年岁不饶人,怕再也用不完一整罐了。等你膝盖好利索了,来看看我,顺道把那罐油带走。你不用怕路远,轮渡晚上照开的,从对岸过来正是靠我们那个旧码头——只是下船走了半圈以后,再没人留一盏煤油灯等你了。我到时候在江边那棵歪脖子樟树底下斜支一盏电瓶灯,也只够照亮脚跟前一圈砂石地面,像我们二十来岁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