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女|从五金店屋檐下到早餐车前的半辈子
老胡:
信收到了。你说最近老梦见咱们那条街,问我记不记得当年那些“街边女”。怎么会不记得。咱们店里那把掉了漆的剪子,就是为她们备的——不是剪布,是剪她们绑拉货绳子的死扣。这会儿刚收摊,铝皮餐车还冒着热气,我拿温水壶暖着手,给你写这封回信。
小梅和她的塑料天鹅
小梅是九三年夏天开始在咱们店门口摆摊的。她不在街对面糖烟酒公司那排固定铁皮棚里,偏要蹲在咱们五金店往东数第三根电线杆底下。她的货全装在一个婴儿澡盆里——红塑料的,边角磕出白印子,盖着一块的确凉布。里头是啥?玻璃发卡、断了齿的塑料梳子、还有用尼龙绳编的小天鹅,五毛钱一个。
有一次下雨,她把澡盆拖到我屋檐底下。我看她打赤脚,那双解放鞋泡在水洼里,鞋帮子整个烂了。我给她一壶热水,她一声不吭,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硬塞进我围裙兜里。第二天她就把摊子搬正了,正对着合页那排货架。我老公开玩笑说,这“街边女”还懂讲礼数。其实小梅不是本地人,她住在城郊机耕路旁猪圈改造的出租屋里,每天骑一辆车座裂口的凤凰自行车,车把上挂一杆黄色的秤,那秤盘子磕得全是凹槽,但她总擦得锃亮。
| 她的摊柜(就是澡盆) | 我的铝制厨台(后来用的) |
| 装杂货顺便养了几只蝈蝈(关在竹笼里) | 装鸡蛋韭菜肉末 |
| 讨价还价嗓子哑 | 递给工地的师傅们热粥 |
她们为啥蹲街边
你不在这儿的年份,街上又换了一代人。卖煮玉米的贵州大姐,会把玉米须子留一截,说是甜;修锁的瘸腿庆叔,摊子上挂一串钥匙三百多把,他自己认钥匙不看形状,只看齿印磨损的角度。这些街边女严格讲不算“摆摊”的,更多人当她们是好管闲事的“信息站”。
- 帮工地师傅代收工资日结的欠条(挣两块钱辛苦费)
- 替附近住户认养下午四点半放学的小孩(先存包,用铁丝拴在消防栓上)
- 卖带粉笔头的军用地图反面的白布条,叫“雪白布”,其实是把老床单染成迷彩色
说起来灰扑扑的,可晴天她们最早拉开遮阳伞,伞骨是租的竹竿,伞面是回收的车棚广告布。那个专门代签收快递的小汪,后来租了三角棚西侧的半堵墙。不过最犟的大概是租库房东角水泥台下那个睡袋姑娘,她天黑才来,天亮就走。我问她你卖什么,她说“咱不卖眼药膏,也不卖冰棍”“咱专门修随身听上坏掉的耳机插孔”——你看咱们那会儿说声“街边女”,打心眼儿里确实带着一点随手买支发卡就能搭句话的习惯。
搬到这几年
前年旧市场改造,铁皮棚全部掀了,地基浇成了停车坪。很多街边女转去街口便利店门口,或者是早市那片人折返的斜坡。我歇业那阵子,小梅来找我,小梅把脖子上一根铝丝放我秤砣上铛一下。她说姐你这秤砣十五斤半,保准可以给她工棚压被角。她说着脸上有煤灰沾到眼皮上。
去年变成餐饮车试点,我弄了辆早餐车,每天出车天亮前,五个煤炉子同时鼓风。第一天对面工地里的年轻姑娘指着她打着的尖顶伞一早上不说话,最后她跑来跟我说,姐能不能把你的煤气罐拴在我工具箱锁环上?风大怕吹着。于是我锁完她又拿了半块煤球焐手。这个早晨她轻轻说了句:“其实我以前也是搞修复的,在地下三层那段自行车棚里跟做五金模具的师傅学的法子,不过现在都直接用电烙铁了。”她没说别的,我也不多蹭人家的规矩。
我只说这车煤炉里风门儿容易堵,后来她半天没再见过。不知是在工地的隔层小孔里弯腿坐着清焊渣,还是已经坐长途的车往别的县去。
说起长短记性,你别大笑我。前天晚上有个光膀子络腮胡的男人站我餐车前翻小包,我这眼神把你师传的灰手指捏了一把准生词,硬生生咬回去。“吃鸡蛋火腿包还是豆沙?”他甩一句:“没带伞,你后面这一筐电车雨是刚才那妞勾的拉锁底勾漏的布。”
他讲的姑娘一脸灰坨,站在隔离栏半爬松油桶上。那时候我的车撑脚还没哐当落地,开水壶里飘了半丝蒸汽。我从底下抽出备用伞,不要求报酬,反手挑了一下顶棚的涤纶布线。我给他说那姑娘的黄色拉线头,下午沿着拐角顺着钢索引沟一直通到车路挡的圆柱坑,我记得那里原先放过洋磁盆给旁边街边女喂她养的蜗牛。
傍晚收摊收拾完,剩一篓夹子馒头,我从最底下掏出一件雨衣,塞了放气三通管的圆膜,搁在那条落了灰的水泥条旁。
到那片台阶下的时候,不知脚印还是早些年前糊的泥窟,那只塑料天鹅没了——大约去了谁家电视柜贴福字的门帘侧。后来洗布时毛巾拧出锈水来,我没去管;透过歪脖子铁栏往你离开那条岔口的公交底站望下去,远处摊头的黄色秤钩晃悠着,光尾从一个布袋口转移到另一个布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