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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永兴耍的地方|赶场天比过年还热闹

昨天下午,我又骑车去了永兴河坝那片老茶馆。板凳还摆在那棵黄葛树下,竹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下去嘎吱响了一声。老板换成了原来那个胖老板的儿子,他认得我,隔老远就喊:“张师傅,还是老三花?”我点头,他就从灶台上拿起那把乌黑的茶壶,往盖碗里冲水。水汽腾起来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个位置,也是这把椅子,只是那会儿屁股底下还没垫棉垫子。

现在这个地方变了多少

现在的永兴,耍的地方比以前多得多,但我最常去的还是那儿条老街和河坝。你要问绵阳永兴耍的地方,老永兴人肯定会先说这三个地方:河坝老茶馆、上场口的农贸市场、还有蒲发街后头那片自留地改成的小公园。

如今河坝修了水泥台阶,安全是安全了,可少了点野味道。小公园里装了塑胶跑道和扭腰器,早上有老太太打太极,晚上有中年人跳坝坝舞。农贸市场搬进了钢结构大棚,不怕刮风下雨,但摊贩之间那种肩挨肩蹭来蹭去的温度,到底淡了些。

  • 河坝老茶馆:还剩七家,最老的那家墙皮掉得能看到竹篾
  • 上场口市场:新棚子,卖菜的还是那拨人,但摊位规整得像豆腐块
  • 小公园:铺了砖,种了四季桂,闻着香但挡不住白天的太阳

变化归变化,只要河边那排黄葛树还在,人就晓得往哪里聚。树荫底下永远有人下象棋,棋盘是用红漆画在水泥墩子上的,棋子缺了只“炮”,用瓶盖代替。

往回倒退二十年的耍法

我干木匠这行二十来年,最清楚永兴人怎么耍。九十年代末,永兴镇上没什么娱乐。白天做活路,晚上耍的内容基本分成三拨:年轻男人去录像厅看武打片,女人们串门摆龙门阵,上了年纪的就搬个马扎坐在街沿边边,摇蒲扇、看来来往往的自行车。

那时候的绵阳永兴耍的地方,核心就一个字:晒。冬天晒日头,夏天晒月亮。茶馆从早上七点摆到晚上十点,竹椅子和方桌直接放到河坝的泥地上,脚下是踩实的鹅卵石和烟头。一盅茶五角钱,可以续到天黑。有人带一包炒花生,剥得满桌壳;有人从兜里摸出泛黄的扑克牌,打“甩二”,输了的人被罚站起来大声唱一段川剧。

我印象最深的是赶场天。那个时候每周三和周日逢场,整个镇子像被一锅水煮开了。农贸市场外面那道坡上,算命瞎子摆摊,旁边的铁匠铺子炉火烧得通红,风箱呼呼响,一锤子下去火星子溅出来,围观的娃娃往后退又凑上去再看。

“张木匠,你那批来还兴蹬摩托车不?”摆摊卖竹器的老李问我。他现在改卖塑料扫把了,一天也就卖出去十来把。我说不蹬了,老了,靠路走。他说:“走路好,走路稳当,我年轻时候去河边耍,也是靠两片脚板。”那时的“去河边耍”,就是在鹅卵石滩上烧一堆野火烤红苕、煨包米,河水到头来是晾衣服用的。

赶场天的河边还有人弄竹筒饭,小娃娃拿竹签子串土豆片在火上翻烤,铁皮棚子下头卖凉粉、冰粉、油炸臭豆腐。那股子油气和甜味混在一起,隔两条街都闻得到。现在找不到这种阵仗了,规划不能乱摆摊,卫生检查也严了。

但你会看见棋盘边上搁着一台老年半导体收音机,放的是川戏,音量拧得刚好,飘到茶馆那头就散成语气。旁边有个光膀子老汉,手里端着一个豁了边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的苦丁茶,他从早上喝到天黑,茶杯里的茶叶涨成一大团墨绿色,像一团拧紧的抹布。他把杯子一举——“来,给你泡一口。”我摆手说胃不好,他就自个儿笑了,叨叨着“苦了败火”,再没多劝。

河坝过去一点,有个租小人书的摊子。两块木板横在砖头上面,书脊朝上摆了好几排,都是《射雕英雄传》《七剑下天山》那种老厚本,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租一本书看一天两角钱。那些书现在还压在老保管室的柜子底下,白蚂蚁吃了几本,也不知道还剩几本完整的。

前几年政府修了滨河绿道,装了几盏用太阳能的灯,天黑自动亮。散步的人比以前多了,快走的大爷背后拴着个小收音机,放配乐快板;练太极的头顶那棵歪脖子柳树,被剪了枝,东边断了一根巨粗的枝桠,横躺在地上也没人挪走,长满了木耳,小孩蹲在那儿掰着玩。

那天我在小公园的长凳上坐着等雨停,看到两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蹲在花台边,拿一根树枝戳地上的湿泥巴。一个说:“走,钻水管去。”另一个摇头:“不要,上次把衣服整脏了,回去遭骂。”然后他们换成去踩水凼凼,鞋袜全湿透了,一路笑着往回跑,水花溅到刚刷完灰浆的墙根上,印出深一块浅一块的花纹。我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自觉地双手往裤兜里一揣,才发现忘了带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