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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小胡同哪个好耍|三条老巷三种耍法

现在你若问我洛阳小胡同哪个好耍,我会直接告诉你:西工区的五支家街,别去丽景门那条网红街凑热闹。五支家街不长,从健康东路拐进去,走到底也就四百来步,但巷子中段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至今还支着一口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铁皮爆米花机。老张头每周六下午生火,砰一声响,整条巷子能香半条。去年秋天我领着一个从北京来的编辑去那儿,他站在那台机器前愣了半天,说这玩意儿他只在纪录片里见过活的。

这话得从三年前说起。我写地方志资料,翻到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的洛阳县城图,发现老城东南角有条标着“油坊胡同”的窄道,旁边用铅笔注了三个字:“耍货市”。那时候的“耍”是正经词,指小孩儿的玩具、泥人、拨浪鼓。我起了心思,想顺着旧地图找找这条巷子的残余。结果地图上那条线早就被压在一栋百货商场底下,连块砖都没留下。可这一找,倒把我引进了更深的巷子——那些没被画进旧图、只活在人嘴里的名字:五支家街、辘轳井胡同、纸坊街后巷。

先从最费腿的辘轳井胡同说起

辘轳井胡同在老城西南隅,夹在两排红砖家属楼中间。巷口第一家是修鞋铺,铺主姓刘,六十来岁,门口挂一块三合板,上面用油漆写着“配钥匙 换底 粘胶”。他在这儿干了二十七年,说他刚来时巷子里还有一口真辘轳井,井绳磨得发亮,后来盖楼把井填了,但名字留下了。

这条胡同的好耍处在于地面上的井盖。二十三个铸铁井盖,每个上面铸的字都不一样:有的是“洛阳市政”,有的是“一拖厂制”,还有一个刻着“1958”和一颗五角星。刘师傅说,那颗星是当年附近拖拉机厂工人自己翻砂铸的,不算正经货,但结实,汽车压了六十年没裂。我蹲在那儿看井盖的功夫,一个穿校服的小丫头骑车过去,急刹车,从车筐里掏出半块砖头,垫在前轮下,跑进巷子深处。没两分钟,她抱着一只橘猫出来,把砖头踢开,骑车走了。刘师傅头也不抬:“那猫是巷尾张奶奶养的,每天下午四点出来晒肚皮,这条巷子的小孩都认得。”

你要是问怎么耍,我告诉你,这里最适合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来,搬个马扎坐在修鞋铺旁边,看井盖,看猫,看老人下象棋。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儿每回都带个搪瓷缸子,杯壁上磕掉好几块瓷,露出黑铁皮。他下棋时不说话,但每走一步必用指甲盖敲一下棋盘,哒,哒,哒,节奏稳得像老钟摆。旁边看棋的人比下棋的还急,偶尔冒出一句“走车”,老头儿抬眼瞪他,那人不吭声了。

再看纸坊街后巷,那是闻着味儿去的

纸坊街后巷的名字里有街,实际是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夹道,从纸坊街中段的一个门洞钻进去,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床单和秋裤。这条巷子没有修鞋铺,也没有象棋摊,它的好耍完全靠下午四点半开始的香油坊。

香油坊在巷子最里边,没有招牌,只在大铁门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磨芝麻”。老板姓崔,说自家从曾祖父那辈就在这条巷子磨香油,一九四二年逃荒回来,祖宅没了,就赁了这间屋,再没搬过。他的家伙事儿还是一台老式石磨,直径一米二,青石凿的磨盘缝里嵌着深褐色的芝麻油渍。每天下午,他把炒好的芝麻倒进磨眼儿,电机动了,石磨咕噜噜转。香油味儿顺着巷子往外飘,浓得能把晚饭的葱花味盖住。

这时候你去巷子里走一趟,每一步都是香的。但崔师傅有个规矩——不卖散油。他说买油的人得自带瓶子,他当场给你现磨现装,装多少算多少,从来不用秤。有个老主顾每周三来,拎一个五斤装的玻璃酒坛子,也不说话,把坛子往台上一放,崔师傅就给他灌满。我问那老主顾这油香在哪,他说:“你回去炒个青菜,倒两滴,能多吃两碗饭。”前年冬天,崔师傅的女儿把石磨拍了视频传上网,火了,第二天巷子里排了二十多个人,都拿着矿泉水瓶。崔师傅把电动机关了,对排队的人说:“今儿不磨了,明儿再来。”从此再没在网上发过东西。

最后说回五支家街,那是必须傍晚去的地方

五支家街是老地名,据说清朝时这巷子里住过一大家子,生了五个儿子,分家后五兄弟各占一间门面,所以叫“五支家”。现在巷子两边的房子有的是住家,有的是租出去做小买卖的。有一家卖胡辣汤的,只做凌晨四点到上午九点的生意;有一家裁缝铺,专门改旧衣服的拉链和裤脚;还有一家收旧书报的,门口堆着几架子书,一本一本书脊朝外竖着,风一吹,纸页哗哗响。

傍晚六点半以后,卖胡辣汤的收了摊,老板娘搬出一张折叠桌放在巷子口,摆上象棋,再搁一壶免费的老白茶。这是给晚饭后遛弯的人预备的。不下棋的人也能坐,聊天的、看报的、逗猫的,都能占个马扎。有一回我听见一个穿白背心的大爷跟旁边人说:“现在的小年轻总问洛阳哪好玩,我说你拐进哪条巷子都能玩一下午。”他手里攥着两个核桃,不盘,就那么攥着,手心出汗把核桃皮浸得发亮。

那天我坐在五支家街的水泥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个本子,正记到“油坊胡同已废,原址建商场”,忽然闻见一股焦糊味。抬头一看,老张头的爆米花机正冒着白汽,他一脚踩住铁架,喊了声“响喽——”,旁边站着的小孩们齐刷刷捂住耳朵。砰的一声之后,白烟散开,他把爆米花倒进一个大搪瓷盆里,撒了一把糖精,拌了拌,递给离得最近的一个小姑娘。小姑娘抓了一把,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塞到老张头手心里,然后才笑着跑走。老张头看了看那张钱,没揣兜里,把它压在爆米花机下面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盖是歪的,里面已经压着好几张一块、五块的纸质钞票,最大的一张是十块钱,边角卷起,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他见我看他,指了指铁盒子说:“这钱我不花,攒到年底,给巷口那两棵槐树买肥料。树跟你一样,也是这条巷子的老住户了。”

我合上本子,站起来,往巷子外走。天已经黑透了,路过辘轳井胡同口时,看见修鞋铺的卷帘门拉下一半,里面的白炽灯还亮着,刘师傅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一只鞋底缝线。他旁边那棵老槐树影子里,那只橘猫卧着,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扫一下,停一下,又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