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下池的小姑娘都去哪了|半天走访三个院子,问出几段实情
今儿个天不冷不热,我揣上那个用了十来年的保温杯,从小区东门出去,沿着水泥路往东下池村走。这条道我熟,二十年前是土路,两边净是杨树,现在成了柏油路,树也换成了银杏。路上碰见原先在村口修鞋的老周,他如今在路边摆摊卖手机贴膜,见我就喊:“大爷,又去东下池串门啊?”我应了一声,心里头想,东下池的小姑娘都去哪了,这问题盘在我心里有两三年了。
头一站:老张家院子
老张家的院子在东下池村靠北,红砖墙,铁大门,门口堆着一摞旧蜂窝煤,还是前年冬天剩的。推门进去,老张正蹲在屋檐底下拾掇一把韭菜,抬头看见我,也没起身,拿下巴努努旁边的小马扎:“坐。”我坐下来,瞧见他家堂屋门框上还贴着2019年的春联,颜色褪成粉白了。
“你家小娟,今年该二十六了吧?”我开门见山。
老张把韭菜根上的泥往地上一甩,顿了顿说:“在郑州呢,万达那一片儿,干美容美发。过年回来一趟,初五就走了。”他指了指西屋窗户:“那屋还是她走时候的样子,梳妆台上搁着半瓶没用完的护手霜,2018年生产的,我给她留着。”
他告诉我,村里像小娟这个岁数的姑娘,二十多个,现在还在村里住的,数得过来,就仨。一个在村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在镇上药房抓药,还有一个结了婚在村东头开小卖部。其余的,郑州、洛阳、上海、广州,哪儿都有。老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韭菜刚好捆成一把,捆得紧紧的。
第二站: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
从老张家出来,往南走一百来步,就是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卷帘门拉起一半,门口码着两箱矿泉水。老板娘姓李,四十七八岁,娘家就是本村的。她一边给一个小孩拿辣条,一边跟我说起往事儿。
“早先,2005年那会儿,村里姑娘多着呢。”她指着对面淌过的一条小水渠,“夏天傍晚,七八个姑娘蹲在渠边洗衣服,有说有笑,棒槌声噼里啪啦。最大那个叫玲玲,领着一帮小的,去田里摘过绿豆,去河沟里摸过螺蛳。到了2015年往后,你再看,渠也干了,姑娘们一个一个拎着拉杆箱走了。”她说她闺女去年大专毕业,在杭州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月薪六千多,租房子花掉一半,但还是不肯回来。
- 东下池的小姑娘都去哪了,第一拨是去念中专、大专的,学护理、幼师、会计。
- 第二拨是跟男朋友一块出去南方厂里打工的,多在电子厂、服装厂做流水线。
- 第三拨是毕业后留在城里做销售、前台、文员的,挣钱虽不多,但没人愿意回来。
老板娘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铝饭盒,里面是几个冷掉的包子,一边盖盖子一边说:“说实话,村里没有她们能干的活儿。地都流转了,剩下点菜园子,老太太就能种。她们回来能干啥,整天刷手机,还被村里老头说闲话。”她停了一下,又说:“可哪个当爹妈的,真想让闺女回来种地?不都是盼她能在外头站稳脚。”
第三站:春英奶奶家
顺着小卖部往西,拐进一条窄胡同,尽头第三家就是春英奶奶的屋。她今年七十八,独门独院,院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干弯得厉害,靠着根木棍撑着。她正坐在石榴树底下择一把香菜,旁边收音机里放着豫剧,声音开得不大。
她耳朵背,我提高嗓门问她:“春英婶,你家秀兰今年回来过不?”她放下香菜,侧过头来:“秀兰?在南京呢,她公公婆婆在那儿,孩子也带过去了。上个月打电话说她星期天带娃去中山陵玩,发来照片,娃长高了不少。”她说着,起身去屋里拿了张照片给我看,照片里一个年轻妇女抱着个穿红棉袄的小孩,背景是夫子庙的灯。
我问村里的小姑娘是不是都走了,春英奶奶摆摆手:“你可别这么说。村西头蓉蓉没走,在家做直播,卖红薯粉条子和土鸡蛋,一个月能走几百单呢。她家院子里垒了个灶台,现做现拍。还有隔壁村嫁过来的那几个,也没走,在附近厂里上班,有班车接送。”
| 年龄段 | 大概去向 | 多久回一趟村 |
| 18-22岁 | 在城里上大专或工作 | 寒暑假或春节 |
| 23-28岁 | 在郑州、洛阳等地稳定下来 | 春节,偶尔中秋 |
| 28岁以上 | 外嫁或随丈夫定居外地 | 两三年一次 |
春英奶奶说着说着,伸手从兜里摸出半块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接道:“去外地是好是坏,咱说了不算,各人有各人的路。我就觉着,等以后水渠里再蓄上水,石榴树再开花,她们兴许会带着娃回来认认门。”
太阳偏西了,我从她家出来,胡同口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蹲在地上拿树枝写一个字,写完自己又不认识,抬头问她奶奶那是啥字。她奶奶说那是“家”字。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字笔画少了一道,左边那一点,歪歪扭扭戳在土里,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站不太稳,但怎么看,也是在往地上扎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