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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阳鸡街在哪个位置|老街已拆,地名还留在户口本上

那张1974年的红塑料皮户口本,是去年在父亲老屋的樟木箱底翻出来的。封皮烫金的“户口簿”三字磨得只剩右半边,内页纸脆得不敢用力翻。翻到第二页,登记地址那栏用蓝黑墨水写着:四川省万县地区云阳县云阳镇鸡街3号。“鸡街”这两个字,把我们家跟一条早已不存在的老街拴在了一起。问遍了健在的长辈,拼凑出的答案是——鸡街在云阳老县城南门城墙脚根下,顺着石阶往下走,到底就是汤溪河渡口。

云阳鸡街在哪个位置,现在的地图App上搜不出任何结果。老县城在2002年三峡蓄水前整体后靠,鸡街连同临河一带的吊脚楼,全都沉在如今175米水位线下。早年间那是一条“活”的街,天不亮就有挑着竹篾鸡笼的贩子从汤溪河对岸坐渡船过来,笼里的公鸡母鸡挤作一团,咯咯声、扑翅膀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能一直闹到晌午。我爷生前反复讲,

“鸡街的买卖不看秤,看手。把鸡后腿倒提起来,掂一掂分量,再翻看鸡冠子红不红,才是行家。”

从草鞋渡口到青石板缝

户口本上那枚“云阳镇派出所”的蓝印章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迁出于1979年4月”。父亲那年顶替祖业从商业局调到沙沱区供销社,一家人的户口才挪出鸡街。但我爷不愿意走,又留在老屋里住了十三年,直到1992年县城首批移民搬迁摸底才跟着搬上了磨盘寨坡顶的简易工房。他唯一的家当是个柏木方匣,里面收着几件零碎:一份1985年云阳县食品公司发给集贸市场的“活禽检疫合格证”存根,半张包过猪头肉的《万县日报》,还有一张在鸡街老邻居家拍的褪色照片——照片里五个老头蹲在青石台阶上,每人脚边搁一只倒扣的竹篾鸡笼,身后的墙根砌着防潮的花岗岩条石,缝里长出狗尾巴草。

这张照片帮我钉死了鸡街的空间坐标。对照老地形图看,鸡街宽不过丈许,两边的铺板门脸白天全部卸下来,酱油铺、布鞋摊、修锁摊、鸡笼匠铺子挤挤挨挨。从南城门进来,先过一段下坡的盐码头,再拐个弯就是鸡街。街尾的尽头是座小土地庙,庙门正对汤溪河和长江的汇合口。每年发大水,河水会漫上街面一级台阶,鸡笼就得往高处搬。

鸡街的地面细节,父亲讲得清楚

  • 街心的青石板因为常年泼水洗净,滑得能照见人脸,但两侧排水沟又浅,落雨天要踩着石块跳到对面。
  • 靠河那头的十几间屋,后墙直接嵌在崖壁上,用铁钎打进岩石里,人称“半吊楼”。
  • 街中段有口老井,井圈是整块红砂石凿的,鸡贩子收摊后都在那儿冲笼子,水淌到街面,有一股淡淡的鸡粪味。

县城没有活禽批发市场之前,鸡街是九宫十八庙之间的缝隙里长出来的民生节点。附近东岳庙的香客、江西会馆的商帮、定慧寺的僧人,都可能出现在这里买两只阉鸡回去炖汤。1980年代初,个体户开始重新摆摊,鸡街的“鸡”字前面多了个“活”字——专门卖现杀现拔毛的净膛鸡,墙边支一口大铁锅,燖毛的热气整条街顶着走。那时一斤活鸡六毛八,杀好的带毛边,只加两分钱手续费。

迁城以后,地名的偏移

2002年云阳新县城在三十公里外的新县坝拔地而起,商品房小区大多叫“杏花湾”“张家坝”一类的新名字,只有菜市场旁边的一条巷道,被老居民自发称为“小鸡街”。一位在档案馆做义务讲解的老乡告诉我,当初规划新城门牌时,有位姓吴的干部愣是从已作废的老路名录里把“鸡街”挑了出来,但官方最终没采用,因为图纸上那条路规划的是消防通道。“鸡街”这个称呼最终只活在口头交流里,新县城的“小鸡街”没立任何路牌。

近几年有年轻人以“老城漫游”为话题,穿着胶鞋、沿退水后的消落带寻找老房地基残垣。我托他们去看过鸡街原址——现在是一片长满芦苇的滩涂,露出水面的只有几段断裂的青石条,上面糊着干泥巴。有人捡过一块碎瓷片,青花底,可能是当年鸡食盆的残片,攥在手里一掂,沉甸甸的,正好填手掌心那个窝。那条老街的位置,我在心里给它定了个坐标:东经108°59′靠北,北纬30°08′偏西,离现在新县城的直线距离,刚好三十八公里,开车四十分钟,但隔着一条水库。

户口本早已换新,新的身份证地址写着“双江街道桂花路”,跟鸡街再无关联。倒是父亲的柏木方匣里,那张1985年的检疫证存根上还盖着一个椭圆形章,字是铅印的,大多模糊了,唯一能辨认的是末排“指定场所”四个字。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数字“27”,估计是那年鸡街摊位的编号。前几天给家里电话,侄子说他在拼乐高模型,想把老县城的那几层台阶搭出来。我愣了一下,没能接上话,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大概是乐高零件掉进了木头地板的缝里,怎么也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