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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马村的妹妹都去哪里了呢|一封寄自老槐树下的回信

老友:

信收到了。你问小马村的妹妹都去哪里了呢,这问题勾得我翻出了去年秋天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记的几页笔记。那家店还叫“迎春百货”,玻璃柜台底下压着几双解放鞋和一摞发黄的《故事会》,老板娘换成了老支书的儿媳妇。我坐在她搬来的塑料矮凳上,面前横着一片刚割完的稻田,远处有拖拉机的突突声,就是看不见一个年轻姑娘的影子。你说怪不怪。

烟囱下头数出来的答案

先说个大概数。小马村东头到西头,拢共三条巷子,我挨家挨户串了一遍,从村东的碾坊走到村西的废磨房,跟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七爷爷聊了半天。他掰着指头给我算账——这村里十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妹妹,如今只有六个还住在村里。其中两个在镇上的毛织厂倒三班,一个在村小学代课,剩下三个,一个刚生完二胎,一个伺候瘫痪的婆婆,还有一个天天蹲在自家院子的灶台前给养猪场煮泔水。其余的呢?七爷爷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说:“都走喽。跑县城的、跑省城的、跑南边的,最远那个去年嫁到了甘肃,听说那边开拉面馆,一家子忙得脚不沾地。”他的话带着一股烟叶味儿,扑在我脸上,呛得我半天没言语。

我问他早年间啥样。他说他年轻那阵,村里过年唱大戏,台底下乌压压全是人,姑娘们穿着新缝的红褂子,辫梢上扎着彩色玻璃绳,挤在台前头嗑瓜子。谁家闺女要是会剪窗花,年前半个月就有邻居揣着红纸上门求。那时候小马村的妹妹,是腊月里满村飘的酸菜味,是碾道里驴转圈时她们叽叽喳喳的吵闹,是南河沿洗衣服时棒槌捶在青石板上的脆响——一边捶一边隔着河跟对岸的小伙子对山歌,调子拖得老长,河里的冰碴子都跟着颤。七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着,看的是远处那根废弃的烟囱,砖缝里长满了蒿草,早就不冒烟了。

抽屉夹层里的车票存根

在村西刘婶家,我碰上个真实例。她家堂屋柜子的第二层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粉红色的汽车票存根。刘婶说那是她小女儿春杏留下的,临走前塞在《新华字典》封皮里的,一撂子有二十来张,全是县城到省城的早班车。春杏在省城的快递分拣中心干了三年,去年春节回来学着村里的手艺,用钩针勾了双带牡丹花的拖鞋放她妈枕头底下,然后告诉刘婶:“妈,我报名了夜校的会计班,学费都交了,以后每个月少给家里寄二百。”刘婶一边说一边用手摩挲那张存根,边缘已经毛了,字迹模糊。

我试探着问:“小马村的妹妹都去哪里了呢,您就没拦住过一个?”刘婶笑了,笑完又叹气:“拦啥,前年堰塘垮了缺口,春杏她爸腰上落了毛病,她回来侍候了俩月,走的时候在灶台上压了六百块钱,用米饭碗扣着。你看这屋里,电视机是她给换的,冰箱也是,连堂屋这吊扇——她托人从县城捎回来的,说旧的吱呀响怕砸着她妈。”她指了指房梁上那台新吊扇,叶片干干净净,没有落灰。我突然就明白了,这屋里的每样新物件,都是一条她们流向远方的河,这边的水像是走了,可河床上的石头缝里全是浸着的印子。

那晚我住在她家偏房,半夜听见隔壁有动静

爬起来隔墙一看,是刘婶举着手电筒在翻相册,光柱扫过一张张旧合影,嘴里念叨:“这个是红梅,嫁到了轮胎厂;这个是秋云,跟她哥去了苏州的电子厂;这个是玲玲……”声音低下去,像屋外的虫鸣一样妥帖。那本相册的封皮是硬纸板的,边角磨白了,每张照片背面都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地名,字迹大小不一,有的潦草有的端正,像是寄回来的家信后面添的一行小注。

老戏台后墙的涂鸦与数字

村中间那座戏台,屋顶漏了半边,用彩条布苫着。我转过去看后墙,满满当当写着字,全是电话号码和带箭头的短句。年头最久的是用红漆刷的“徐丽丽 136×××××”,刷得歪歪扭扭;新的用黑记号笔,密密麻麻,看着像蚂蚁搬家。最底下有一行粉笔字:“小马村姐妹群,我拉你们。”后头跟了个笑脸简笔画。我掏出手机想扫某个群码,发现早被雨水泡花了。戏台的檐角挂着一串褪色的风铃,风一吹发出干巴巴的响声。

“以前这里唱《卖水》,台下姑娘们跟着打拍子,那声势比锣鼓还齐。”七爷爷蹲在台沿上,烟锅子指着一根立柱,“这柱子上头刻了十几道划痕,都是等着来听戏的妹妹用钥匙抠的,划一道,等一天。”

我凑近看,那老木头上的痕迹确实一道一道的,深浅不一,最深的已经豁成了小槽,漆皮全没了。我伸手摸了摸,粗粝得像砂纸。有些木屑还在缝里卡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

灶台边上的一本簿子

最后一天清早,我去村里的水井旁刷牙,遇到一个背书包的小女孩。她蹲在井沿边往一个铝饭盒里装咸菜,我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马小燕。我逗她:“小燕子,那村里的大姐姐都去哪儿啦?”她头也不抬,拧紧饭盒盖子,说:“去挣钱了呗,我长大了也去。”她站起来跑远,校服外套在晨风里鼓成一只黄气球。井边落着几片去年冬天的枯叶,干透了,踩上去咔嚓一响。

刷牙的水嗍到嗓子里,凉得打了个激灵。那本刘婶塞给我的簿子我后来翻完了,是她给三个女儿做了三十多年的鞋样夹层,一张张皮纸间夹着几撮头发,黑的、黄的,细细的发丝,有些短得像刚剪过。夹层最里头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上面用蓝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和四个字:“今日立秋”。我猜那是春杏学的第一个节气词,又或者是她走的那个日子。

老友,你问的小马村的妹妹都去哪里了呢,我在回县城的中巴车上还在想。车窗外掠过高架桥下的物流园,红蓝色大棚一间连着一间,门口停着半挂车,几个年轻女人拎着小马扎坐在荫凉地儿捆纸箱,领口挂着工牌,偶尔仰头灌一口塑料瓶里的水,接着低下头去干活。车子一颠,那个贴着春联的搪瓷杯从行李架上滚下来,骨碌碌滚到我脚边,杯身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头圆润的铁皮——里面卷着半张卷了边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