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阳火车站后面一条街|修表铺的下午
我从出站口右侧的巷子拐进去,是下午三点。地上有湿漉漉的菜叶子,拖车轱辘印压过去,留下一道灰白的痕。 衡阳火车站后面一条街 从这栋老居民楼的墙根开始,往北伸到铁路桥洞下头。墙皮是深黄色的,那种八十年代石灰掺了黄土的抹法,一行砖缝凹进去,手指头能抠住。
铁皮棚子
巷子走到第三道弯,靠墙搭着一间铁皮棚子,大约四步宽,进深不到两米。棚面是一块整的瓦楞板,边缘锈出了波纹状的口子,底下的泡沫箱摞起来当台面。玻璃柜台上的厚玻璃缺了一角,拿透明胶带缠了三道,像是很老的补丁。
柜台后面坐着个秃顶的男人,穿一件烟灰色的夹克,拉链头歪着没拉齐。他在修一只上海牌老手表,右手捏着一把长镊子,左手持着放大镜,其实那放大镜他根本没用——眼睛就贴着表芯,凑得很近。我隔着柜台看了一会儿,他没抬头,嘴里却说:“坐嘛。”
我搬了只用铁丝缠腿的圆凳坐下。凳子面是一块旧木板,用钉子固定在角铁上,坐下去吱呀一声。他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手腕上套着一根红色的橡皮筋,那是用来捆擦表软布的。他把表针拨到十二点整,停了停又拨回去,如此反复三回。
“一天拨几十次,”他说,“是试走时准头。”
我问他:“这表还能修好?”他放下镊子,拿棉球蘸了点酒精,擦表盘边缘一处发绿的锈斑。他擦得很慢,像是犹豫要不要开口。最后他说:“我这辈子修过的表,比你谈过的朋友都多。”他说完笑了笑,嘴角扯出一道干皮的纹路。
卖袜子的女人
铁皮棚子右边是一辆三轮车改的摊子,轮胎瘪了,用砖头顶着车轴。车板上铺一层麻袋,麻袋上摆着男式灰袜和女式黑丝。看摊的是个中年女人,围一条蓝布的围裙,下摆压着一把剪子。她正在数一沓两毛钱的碎钞,数一张往围裙口袋里装一张,嘴里数得很轻,但从口型能看出“二十三、二十四”没落地。
她看我在望袜子,就说:“十块钱三双,纯棉的。”我摆摆手。她没恼,把袜子重新码整齐——每双叠成豆腐块,商标朝外。有一日头斜照过来,她站在摊子的影子里,影子倒比三轮车还长一截。
桥洞下的棋局
再往北走,铁路桥洞还在滴水,滴滴答答的,在水泥地面砸出一个个小圆点。桥洞右壁下摆着三块石棉瓦,瓦上搁一副象棋,棋子缺了車,拿一颗瓶盖代替,瓶盖是蓝底白字的“娃哈哈”。两个老人对坐,旁边站了三个围观的,谁也不说话。
坐边上的老人戴着解放帽,帽檐折了一个角。他手里捏着那只“娃哈哈”瓶盖,在掌心里颠来颠去,就是不落子。对面那人等得急了,拿手指叩石棉瓦:“走啊,磨到天黑?”戴帽老人不出声,盯着棋盘的某个点。此刻有风从桥洞里穿过来,带一股煤灰和铁锈的气息。
旁边围观的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说:“他每年冬天都在这儿下棋,从不落空。”我以为他还会补一句什么时候输赢的故事,但他没有,只是回头望了望洞口停的一辆送水三轮车,晃了晃身子。
晾晒的细节
桥洞南侧的行道树是几棵泡桐,树干上晾着一根尼龙绳,绳上挂着一件蓝布工作服、两条毛巾。毛巾都褪色了,一条从淡粉褪成灰白,另一条从黄褪成了淡米色。地面有一摊水渍延伸到墙根,墙根处种着一排没人打理的指甲花,花开得歪歪扭扭,有几朵垂到地上。
距离袜摊十几步远,有一个配钥匙的老人,他的摊子是一张矮地桌,桌腿上绑着一台手摇砂轮,插电的电线从井盖缝隙里拖出来。他正给一把黄铜钥匙打磨毛边,砂轮一转,火星飞溅到桌上,又很快暗下去。
我蹲下来,看他用锉刀在钥匙槽里来回捋了三遍,放到一个简易的卡具上量深浅。“有不赶时间的人呐,”他说,“我这儿一天配三十把钥匙,也有人配完过三天又来,说门锁换了芯。”那把钥匙在光下闪着毛糙的亮点,像一件还没被用旧的东西。
傍晚的收拢
到了六点半,天边还留着一点橘红。修表师傅开始收摊,——他拉开柜台底下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摆着手表零件、戳了孔的皮表带、一小把螺丝。他把工具按顺序放回去:镊子、起子、油石、一个装汽油的小玻璃瓶。锁上抽屉,他伸手把棚子边缘的插销扎进墙上的铁环里。
袜摊女人把那沓碎钞揣进贴身内兜,踩碎了一个压袜子的砖头,三轮车轻微的晃动了一下。调表师傅从铁皮棚子后面推出一辆老凤凰自行车,链条有点松,他跨上去蹬了两下,车铃不响,转头对我说了句“后天可能下雨,别带表芯出门”,然后从巷子另一头骑远了。
剩我站在原地。棋还没下完,戴解放帽的把手里的娃哈哈瓶盖搁在棋盘边上:“算和棋吧。”对面那人说:“不落子算你输。”三个人又都不做声了。泡桐树影拉长了,晾的毛巾被晚风慢慢地吹起来一角,又搭回去,像没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