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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路桥鸡街东路|鸡摊收工后的锉刀声

凌晨三点半,鸡街东路的铁皮棚子底下,老周把最后一笼翻肚皮的鸡拎出来。那鸡还没死透,爪子在他虎口上蹬了两下,他拿拇指按住鸡喉管,小刀一旋,血就顺进搪瓷盆。盆底已经积了半指厚,暗红色,泛着泡沫。旁边卖菜的老蒋蹲在自家三轮车边上抽烟,烟头一亮一亮,照见他脚边那捆水淋淋的芹菜。

“今朝价钿上去了,每斤涨两角。”老蒋说。老周没接话,他把鸡往秤上一挂,秤杆翘起来,他拨了拨砣,说:“你这芹菜叶子都蔫了,还卖相介好?”老蒋嘿嘿笑,把烟屁股摁灭在鞋底上。鸡街东路这条路,从路口那棵老樟树开始,往东走两百步到转盘,两边的摊位密得走不过人。卖活鸡的、卖冻货的、卖豆腐的、卖糕点的,混在一起,天亮前是一股腥气,天亮后就混进了煤饼炉子的呛味。

老周在鸡街东路摆了二十三年摊。最早是跟着他爹来的,那时候这条路还是石板铺的,两边的房子矮,屋檐低得能碰到扁担。他爹卖鸡,他负责蹲在笼子边上看人别把死鸡混进去。后来石板路改水泥路,房子翻高,他爹退了,他接着干。他手上有道疤,从食指根拖到手腕,是九八年给一只阉过的公鸡抓的,那鸡力气大,爪子像铁丝,现在想想还疼。

鸡街东路的早市规矩

鸡街东路的活鸡买卖有自己的规矩。不卖病鸡,不卖注水鸡,这是底线,坏了名声就别想在这条街立脚。老周进货有固定路子,天台那边的养殖户老陈,养的是三黄鸡和乌骨鸡,饲料里不掺乱七八糟的东西。老周每天下午骑摩托过去拉一筐,回来就搁在自家棚里,喂清水和碎玉米,第二天凌晨开刀。有些摊主图省事,从批发市场拎回来的鸡,脚上拴着塑料绳,那绳子一扯就松,老周不碰那种货。

他家的摊子在三号位,往东数七个摊位是卖糖糕的徐娘。徐娘每天蒸两笼红糖糕,切成菱形块,五毛钱一块,早上七点前基本卖光。她跟老周做了十五年邻居,熟得不能再熟。有一年台风天,全街的棚子都被掀了,老周的水泥池子里灌满水,鸡全都泡着。徐娘把自家的汽油发电机借给他,让他拿电把水抽干,那一回,老周欠了她一份大人情,到现在过年还给她家送老母鸡。

这条路说热闹,是真热闹;说杂乱,也是真杂乱。三轮车、电瓶车、人挑的担子,全挤在一条道上。有一天早上六点半,一辆送超市的厢式货车开进来,堵在路口,喇叭按得震天响。没人挪窝,卖菜的老太太照样蹲在地上挑韭菜,买鸡的照样蹲在笼子边上看羽毛的颜色。货车司机最后没办法,倒出去走了另一条道。

时段鸡街东路的状态
凌晨2:00-4:00杀鸡、褪毛、开膛,水声和刀声一片
4:00-6:30批发客来,一买十几只,装进蛇皮袋
6:30-9:00零散住户来,挑活的,现杀现剁
9:00以后收摊,冲洗地面,只剩腥味和樟树叶

手艺人手上的活

杀鸡是个手艺活。老周速度最快,从抓鸡到开膛清干净,不到三分钟。他不像有些摊主那样用脱毛机,他嫌那机器打了鸡皮,肉会破相。他用手拔,大毛一把薅掉,小毛用镊子拈,鸡皮干干净净,一条刀口都不斜。他褪鸡爪的皮,是先在脚踝那圈划一道,然后整张皮像脱袜子一样往下拉,动作连贯,不带停的。旁边的人看着,会觉得这不是个粗活,是个熟到极处的活。

他记得住老熟客的口味。

  • 住一楼的老曹要炒鸡块,喜欢肉紧绷的,骨头硬,炖不烂的那种,老周就给他留五斤左右的仔鸡;
  • 对面棋牌室的女老板要煲汤,就得乌骨鸡,不要太肥,腹内少油,他单独留一只倒挂沥血;
  • 有个老太太每周来两次,只买一只鸡腿和一把鸡胗,说是给小孙子蒸蛋羹。

这些细节不用记在纸上,全在他心里。有一次老曹出远门,三个月没来,老周还跟旁边人说:“老曹是不是搬走了?”后来老曹回来了,买了两只鸡,也没解释为什么没来,老周也没问,只收了他一只的钱,说“送你一只,补补。”老曹也没客气,提着就走了。

收摊之后

九点半,水冲完地面,血水和鸡毛都扫进下水道。这天的早市就结束了。老周把刀洗干净,磨石上蹭两下,放回工具箱。他蹲在摊子边的台阶上抽一根烟,看对面服装店老板娘把新款裙子挂出来,看早餐店的油条下了锅,那香气慢慢盖过了鸡腥味。

老蒋收工以后不直接回家,他还要去别的地方进点日用品,三轮车斗子里空着,他靠在车上,手里捏着那只搪瓷盆——就是装鸡血那个。他拿嘴吹吹盆沿的沫子,拿布一擦,搁在水泥台上。过路的人问:“老周,还没走?”他答:“等会儿,晾一下。”他晾的是他那只盆,也是他自己。

有个放学的男孩蹲在笼子边上看剩下的两只鸡,问老周:“这鸡会不会啄我?”老周说:“你不动它,它不动你。”男孩看得认真,后来他奶奶来了,说要买一只,老周拎起那只杂毛母鸡,掂了掂,说:“这只嫩,蒸着好。”那就是今天剩下的最后一只了。男孩扯着奶奶的衣服,说想再蹲一会儿。

老周继续磨他的刀,磨石上沙沙的,金黄色的阳光已经把摊位上方的帆布棚晒出了旧味。那两只鸡在笼子里来回走动,爪子在铁丝网上拨出细小的响声。从远处看,鸡街东路的人慢慢稀疏下去,路口的樟树影越拉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