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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州最火的三个舞厅｜交谊舞曲里的市井江湖

兰州人把跳舞叫“跳两步”。老舞客说，舞厅里没有冬天，暖气片上永远搭着汗湿的衬衫。1987年，工人文化宫舞厅改成了灯光球场的样式，那是第一波潮流。后来的三十年里，舞厅开开关关，但总有那么几个地方，雷打不动地立在兰州人的夜生活版图上。兰州最火的三个舞厅，不在广告牌上，在出租车司机的嘴里。

盘旋路地下舞厅：拆迁前最后一支慢四

盘旋路十字东南角，那个下沉式入口，楼梯扶手上缠着红色绝缘胶带。每天下午两点半，门卫老周准时拉开铁栅栏门，里面飘出一股混合着檀香和汗味的空气。收费三块钱，茶水无限续，杯子是那种搪瓷缸，掉漆的地方露出黑铁。

这里的核心人群是五十岁往上的铁路退休职工。男人们穿着熨出裤线的西裤，女人们脖子上挂着纱巾，跳快三的时候，纱巾角能甩出响儿来。音响是老板从旧货市场收的功放，低音炮的纸盆破了个洞，放《九妹》的时候，鼓点像打在棉花上。但是这不妨事，人声比音乐大。

“小刘，你这步子踩得和去年一样，跟踩刹车似的。”——张姐，铁路局退休会计，在这儿跳了九年，每周四场

2021年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舞厅里开了场特别专场。没有霓虹灯，就开着白炽灯，放的是《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配乐舞曲。老周把铁栅栏门开到最大，让路过的人都看见。最后一支慢四放完，他把那台功放搬上三轮车，说要去白银路接着开。舞客们排着队跟他握手，像是送亲戚出远门。

那块地皮后来建了商业综合体。我2023年路过，地下室入口改成了奶茶店的仓库。但是老周真在白银路南口找了个门面，招牌还叫盘旋路舞厅。进门墙上挂着拆迁那天的合影，底下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舞曲不断，人就不断。

西关十字晓春舞厅：丝绸之路上唯一凌晨不熄灯的地方

晓春舞厅开在张掖路步行街背后那条巷子里，门脸窄得像道缝，进去了别有洞天。营业时间从晚上九点到凌晨四点，这是兰州舞厅里罕见的深夜场。生意最好的时段是半夜十二点以后，附近酒吧的驻唱歌手下班了，换上运动鞋过来跳两步。

这里有个规矩，中场休息时放十分钟原生态秦腔，据说是老板的念想。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靠在舞池边上的沙发里，看着几个老头在池子中间板板正正地跳国标，不觉得违和。舞池的地板是水磨石的，打磨了十几年，石缝里嵌着亮片，灯光扫过去像碎钻。

价格比盘旋路贵一块钱，四块钱入场，送一杯盖碗茶。茶水台边上有台老式电风扇，摇头的时候吱嘎作响，茶博士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第三档风速的声音。

跑文化口的记者都喜欢往这儿钻，因为这地方能看到兰州人下班以后脱掉外套的样子。晓春舞厅门口常年停着一辆收旧家电的三轮车，车主老王把车把上挂个小喇叭，白天收洗衣机，晚上换了皮鞋进去跳舞，两不耽误。他跳伦巴的时候，那顶皮帽子从来不摘，出了汗就歪一歪。

凌晨两点，舞池里会突然关掉主灯，只留东南角一个橘黄色的壁灯。老舞客们知道，这是放《友谊地久天长》的信号。三分钟，灯不亮，人不散。有外地来旅游的人在门口探头看，老板也不轰人，只淡淡说一声：进来坐，不用买票，看看兰州人怎么过日子。

双城门青春舞厅：交谊舞培训班孵出的新场子

双城门这个地方原来有个青年宫，21世纪初改成健身中心，二楼破出一半空间做舞厅。名字叫“青春”，但来的多半是四十岁上下的人。他们跟盘旋路那拨铁路工人不同，多半是附近写字楼里的中层，下了班先回趟家换上黑布鞋，再来跳两小时华尔兹再回去。

创始人老李，1998年从省歌舞团退休，在青年宫摆了三十双舞鞋，开始办班。头一期学员十二个人，每人每月交四十块钱。老李教课时随身带个小本子，记学员踩错的步子。后来这个本子攒成了三册，退休后他自己出钱印了二百本，取名《两步踩法要诀》，只在舞厅前台放着，不卖，练够一个月的人可以白拿一本。

这地方另一个特色是周末下午的“女士慢三专场”。两点到四点，男士免进，女孩子们自己带着舞伴或者干脆找个生面孔结对练。窗外能看见中山桥，黄河水声透过双层玻璃传进来，给慢三的节奏压低了一个调。2019年我做过一组采访，其中一个姓梁的大姐说：“我离婚那天从法院出来，一拐弯就走进来，跳了一个下午，出了一身汗，晚上回家睡了个好觉。这地方比心理医生管用。”

青春舞厅的水晶球吊灯是从义乌批发市场买的，坏了三次，第三次干脆用胶带把破角粘了回去。老李说不用换了，亮的时候看的是舞步，黑角看的是影子，都不耽误事儿。他今年七十整，还坐在门口的长条凳上收票，票是硬纸片，紫色，一年换一种颜色，攒齐七张可以免费跳一周。

后记：那间关了又开的兰州舞厅

2024年春天，我再去白银路找老周，发现店门上挂着“盘线装修”的牌子。隔壁卖醪糟的师傅说，老周去银川带孙子了，把店交给徒弟打理。我往门缝里瞅了一眼，那台功放还在，上面摆着一个小玻璃瓶，插着一束塑料百合花。

西关十字晓春舞厅的壁灯坏了，换了盏LED战术灯，亮度太高，舞客们抗议了三天。老板最后想了个办法——给那盏灯罩上一层红色防尘布，光调暖了，慢四的氛围就又回来了。老板说：主要是那扇电风扇还在，三档的风吹得次数多了，人自己就摇起来了。

双城门青春舞厅老李的三本笔记开始泛黄，他把其中一页拍下来发在朋友圈。那天晚上，舞池里突然有八个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围着他转圈舞，音乐是秦腔混着探戈节拍。老李没有躲，他扶着水晶球吊灯旁边的柱子，鞠了个躬。

张姐后来跟着迁址的盘旋路舞厅跳到了白银路。她告诉我一个细节：那台旧功放的音量旋钮位置画了一道黑线，那是老周调试好的最佳位置。谁要是拧过头了，老周隔着二十米就能听出来，喊一嗓子：“再回来一格，那是兰州本地的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