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宁那百摸摸跳|一碗面片揉出三十年的软硬功夫
我现在每天凌晨四点和面,五点生火,六点第一锅羊汤冒上白气。西宁那百摸摸跳,说的就是我这双手——摸了三十年面团,筋骨早就不是寻常人的筋骨,指节粗大,掌心老茧厚得能刮火柴,可偏偏捏起面片来,又像姑娘绣花一样轻巧。熟客进门不看菜单,先看我的手。手不抖,面就劲道;手抖了,那碗面片就差了魂。
一、手艺人不是天生手艺人
1993年秋天,我从化隆老家来西宁讨生活,兜里揣着四十块钱,在莫家街巷口支了个煤炉子卖酿皮。那时候不懂行,见人家面片馆子门口排长队,心里也痒痒,央求东关马师傅收我当徒弟。马师傅五十八岁,秃顶,围裙上永远油光锃亮,他斜眼瞅我半天,扔过来一块三斤重的面团:
“先揉。揉到面不粘盆、不粘手、不粘案板,再说话。”西宁那百摸摸跳,头一关就是摸面的脾性。
我那时的理解浅薄得很,以为就是把面揉光溜。头一个月,我每天揉得胳膊肿成棒槌,夜里躺在大通铺上翻不了身。马师傅过来看我,拿指头戳我的右手虎口,说了句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话:“你摸的是面,里头活的是青海的日头和风。面吸了水,还要吸人的汗。你的手不诚心,面就不听你的话。”
二、西宁那百摸摸跳的讲究
西宁那百摸摸跳,正根儿从河湟谷地的婆娘们传下来。这事得从马师傅的师娘说起。老人家现在九十三了,还住在水井巷的老院子里,天天下午要搓一小碗指甲盖大小的“面大豆”磨牙。她说六十年代那阵,全省城没几台压面机,谁家嫁闺女,先看新媳妇儿会不会两只手同时拉出八根宽面。手要湿,指头要带上面浆的滑劲儿,一拽一抖,面片飞进滚水像白蝴蝶跳水,捞出来蘸醋蒜辣椒,软和里带着弹牙的筋骨。
传到我们这一代,机器早把手工挤到犄角旮旯。我那些老伙计,有的改卖机器面,有的去工地提灰桶,就我还守着这个理儿:机器压出来的面片像锯末板子,愣、死、没魂。手工的妙处,全在千分之一秒的取舍之间——轻了,面片瘫在锅里成糊;重了,面片木讷如橡皮。手一摸,就知道今天的面粉是头道粉还是二道粉,知道天阴天晴对面筋的松紧影响几分。
摸的是面,算的是水
青海的水碱大。我用过自来水,用过黄河水,现在专雇人从湟中拉山泉水。每回试新水,我得先烧一壶放凉,把手浸进去五秒,提出来看水珠挂皮的速度。
- 水珠滚落太快——水硬,得加半勺盐和一小撮碱中和。
- 水珠凝住不滑——水软,要少揉两下,防止面筋发黏。
- 最怕不软不硬的水,那得拿嘴唇尝一点,舌尖发麻就换水。
对面案师傅来说,西宁那百摸摸跳,头一件就是摸出水的好赖。我师爷当年就为了一口好水,把铺子从西门口搬到北门坡,结果南川河涨水把地基泡塌了,气得他骂了三个月街。
三、三年荞麦皮案板
有人问,机器效率高,能赚快钱,你熬着图啥?我把一块揉好的面“啪”一声甩在实木案板上,让他听那个闷闷的回响。老案板用了二十二年,中间凹下去一掌深的坑,那是亿万次手刀切出来的遗迹,裂缝里嵌着陈年面粉,拿刷子都清不干净。我儿子去年从西宁到深圳打工,回来给我买了一块不锈钢面板,锃亮照人,冰得扎手。我用了三天,又换回原来的老家伙。
“爹,你这案板比婚床还亲。”他蹲在门口抽烟,老远看着我揉面。
我没抬头,手里忙着掐面剂子,每个剂子精准在五钱上下,误差不超过一指甲盖:“这东西跟娶媳妇一个理儿,用习惯了,就不撒手。”
前年腊月,老案板中间突然裂了一道缝,我半夜听见响,光膀子就冲到灶间,拿白乳胶一层层填腻子,裹上棉布,压着五十斤青石炒面缸蹲了一宿。天亮掀开看,严丝合缝,一滴面汤不漏。我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眼眶有点发热。
去年冬至,有个西安美食博主带着摄像机来拍。她盯我揉面揉了一上午,临走前问:师傅,你这手艺有名字吗?我愣了一下,师傅没正式给起名,但我心里配着一个。
“就叫揉山。把整个祁连山的面,都揉得发软。”她没听明白,笑着点头走了。懂的人自然懂。
今年的年三十,我又开了最后一锅粉汤。汤碗里飘着五片手撕面叶,根根带着指头的凹凸纹路,上面搁着两粒枸杞对红。徒弟收了碗,蹲在后厨地上闷声说:现在整条街都没人徒手摸了,咱这算不算守着坟滩过日子?
我没答话,把锅里的开水压进桶里,去烫洗明早要用的碗。炉膛里的火苗扑簌扑簌跳着,扑出来的灰星星点点落在案板凹陷的那道缝里。等我明晨四点和完这块新面,那些灰,就会又埋进下一碗软糯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