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客小姐2015｜小店账本里的一张旧名片
我的抽屉底层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淡蓝色，角上卷了。正面印着“威客小姐2015”，下面一行小字——文案代写、简历优化、PPT美化。那是2015年秋天，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姑娘塞给我的，她说自己在网上接零活，叫“威客”，这一版名片是那年的新样式，所以她写上了年份。
现在谈起这事，总有人以为我在说陈年八卦。其实不是，我是卖杂货的，就在城东老菜场斜对面那间十平米的小店，卖针头线脑、零拷酱油，顺带代收快递。那几年网购还没现在这么疯，但我这铺子也算半个消息站。
那姑娘来我的店，一坐就是两小时
她第一次进来是七月，天最热的时候。要了一瓶冰镇盐汽水，一块钱，塑料瓶上凝着水珠。她也不急，靠在货架边看我看店，手里攥着个旧平板电脑，屏幕裂了一道缝。那天下午正好没什么人，她就跟我说，她是设计师助理，被裁员了，白天在附近网吧接单，晚上去同学家借住。
我问她什么叫威客，她就把名片递给我，说：
“就是把自己的本事挂到网上卖，谁给钱就给谁干活。老板，你看我这名片是不是特别土？但便宜，五百张才三十五块。”
我翻了翻名片背面，印着QQ邮箱和手机号。她补了句：“威客小姐2015，是我给自己起的名号，因为今年才开始干这个。”
我赶紧给她拿了块绿豆糕，没算钱。这姑娘嘴甜，喊我老板娘，跟老顾客打招呼一样熟络。
那一年她靠什么过日子
- 代写淘宝商品描述，一条五块，她一天能写二十条。
- 给附近职校生做简历，一份收二十，包改三遍。
- 帮小饭馆设计菜单，印成A4纸过塑，收八十块。
她的活全在线上接的。可网吧的电脑有移动硬盘锁，她只能把文件存进优盘，偏偏那优盘坏了两次。后来她就来我店里，借我的充电口给平板充会儿电。我的收款机旁边有个排插，她蹲在墙角充半小时，就够她再做两单。
有回她指着平板上的某个页面给我看，密密麻麻都是别人发布的任务。“老板你看，这个需求方要我写个公关稿，三百字给五十块。比卖酱油强吧？”我笑笑，心想这钱也不好赚，眼睛都盯绿了。
她说她的核心技巧是“先量后写”——先把任务描述拆成一句话痛点，再翻十倍字数水出来。她管这叫职业素养。
那年冬天她来过最后一趟
进了腊月，她来店里买暖手宝，是那种最便宜的注水款。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袖口磨开了线。那次她跟我说，威客小姐2015要变成“威客小姐2016”了，因为有个外包公司看中她写的东西，让她去坐班试用，朝九晚六，月薪三千五。
我把暖手宝套上绒布袋，没要她钱。她愣了下，从背包里掏出剩下的整盒名片非要留下。
“老板娘，这盒还剩四百多张。万一以后有人找你做活儿，你把我手机号报给他就行。”
我收下了。她走了以后，那盒名片搁在柜台最底层，慢慢被我遗忘。
前阵子翻东西翻出来，我照名片上的号码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人，说是买号的。他又说：“不过你查查过去几年的话费记录，这号从2016年底就没人用过了。”
我把名片重新压回抽屉底层，顺手把暖手宝的充电线摆正了。那玩意儿早不能要了，但插头上还沾着一点褪色的红色指甲油，我记得她说那是她妹妹送给她的礼物。
昨天来了个补习班老师，要买五十支记号笔。我给她打包的时候，她瞥见抽屉缝里露出的淡蓝色名片角，问我这是不是设计公司的。我说不是，算是个老客户，可能早换地方了。她把名片抽出来看了看背面，说：“威客小姐2015，这名字挺有意思的，跟时间胶囊似的。”
我没接话。她选完笔走了，门口的风铃响了好一阵子。我又想了想那个灰卫衣姑娘，也不知道她后来坐在写字楼里，看向窗外的时候，还记不记得网吧键盘上那两个被磨平的字母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