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奶粉袋,作者: ,:

济南约|老郭锅灶上的泉水开得正滚

大清早六点半,我掀开南门桥东头郭老三包子铺那扇蓝布棉帘子,热气扑了满脸。老郭正用那把黑铁舀子从瓦缸里舀水添锅,头也不抬:“老魏,今儿水是趵突泉新打的,面和得硬,约莫七点二十第一屉。”我一屁股墩在靠墙那条裂了缝的槐木长凳上,掏出裤兜里那包白将军烟,先给蹲在灶口烧火的刘瘸子甩过去一根。刘瘸子接住烟,在灶沿上顿了两顿,呵呵:“你那份趵突泉年卡办下来了?听说今年涨价到一百二。”

我跟郭老三这“济南约”规矩立了多少年?打我一九八七年从二钢退休回院儿那天算起,整整三十三年。那时候他爹老郭头还在,一笼猪肉大葱包卖三毛五,配一碗不要钱的棒子面糊糊。现在我瞅着墙上贴的价目表,大葱肉包涨到两块五,小米粥两块钱一碗,那份量倒没缩水——郭老三这孩子实诚,说面价涨了就多个褶儿,馅儿不能少。锅灶上的白汽顶着铁皮盖板扑棱棱地响,我听见外面护城河边上那几棵老柳树里,灰喜鹊闹成一片,隔着玻璃窗看过去,穿橘黄马甲的环卫工正用大竹扫帚唰啦唰啦地扫槐花,落了一地碎白。

忽然门帘子一掀,进来的是隔壁大明湖街道办的周小梅,手里提着个红色塑料文件夹。她把棉袄袖口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单排扣的蓝毛衣袖子,嘴里呼着白气:“魏大爷,可堵着您了!居委会想跟咱们几个老邻居合计合计,重阳节那天弄个‘老街坊新善治’茶话会,就在对过五龙潭公园东门口空地上,摆长条桌,各家带一个拿手菜。郭叔您这包子到时候送两屉过去行不?”老郭从蒸笼上揭下一块屉布,头也没回:“五十个管够。”

我在油光发亮的木头桌面上掸了掸烟灰,盯着小周盒子里那张盖了红戳的《居民协商议事单》。我说小周啊,这事不照往年那样光念文件就散场,咱要实打实地把院里那几摊事捋捋——化粪池改造款子,东墙皮剥落修不修,还有自行车棚换锁芯,哪件不比桃酥摆盘有讲头。周小梅拿签字笔杆敲了敲桌面,又拧开盖子看看有没有漏水,说:“魏大爷您放心,茶话会就是各说各话,绝不搞一言堂。”这时老郭的媳妇陈姐从里间端出一搪瓷盆刚剥好的嫩蒜瓣,一股子辛辣鲜味冲得我鼻头一酸,她抿着薄嘴唇笑:“老规矩,就蒜吃包子,蒜管够。”

要说我这人一辈子就爱张罗个事,远的不提,就说去年秋上,街道给院里装净水机,定在哪号楼底下放?两个楼组的住户差点红了脸。北楼的老吴嫌离得远,南楼的孙婶说怕噪音震着心脏。我学着孩子们的样子,在楼门口贴了张白纸,顶头拿红笔写着:“济南约——净水机器安放小议,周日早八点半,供暖亭子口。”

后来真就来了十一个老邻居,坐的都自家带的小马扎,我把小超市赠的塑料杯倒了水挨个递过去。那次定了新规矩:机器安在东西楼梯中间凹墙那块,管线走墙埋,噪音检测归老吴拿手机软件测,每两周公示一次滤芯更换截屏。一年过去,机器出水口贴着张纸——“今日水温,常测,共用,勿贴条占位”。

此刻玻璃窗外天光大亮,护城河上那条画舫船“突突突”地开过,船尾螺旋桨搅出一溜白沫子。老郭喊了一嗓子“头屉好了”,两手端着竹屉从后厨快步出来,屉上十几个白胖包子正冒着喷香的热汽。他拿手背蹭了下被热气嘘红的脸,朝我跟前推了推:“老魏您那头一个,素馅儿,韭菜粉条黑木耳,照您口味没搁虾皮。”我吹了吹热气咬下去,韭菜还带点脆劲,烫得我倒吸一口气,面皮发的又暄又软,底上那层焦黄脆壳咔哧一响,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刘瘸子蹲在门口拿大搪瓷缸子喝玉米糊糊,咕咚咕咚喝得出响。他放下缸子,指着北边一栋灰土色的居民楼:“四楼靠西那家种的风雨兰又爆盆了,你说也怪,这种小白花一开就是一片,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我昨儿浇花碰见他们家闺女,说要南下去上班了,临走来添了两回水。”

我咽下一口包子,伸手指着他:“你那盆绣球再不摘枯叶子就沤坏了。赶明儿星期日上午,我把孙姨那把花剪借来,咱去你家阳台好好论咕论咕。”

刘瘸子没接话,只是仰脖把缸子里的糊糊喝了个干净,伸手抹了一下嘴,望向那排苍绿的柳树梢,轻声嘀咕:“星期天西边菜市口要早散,摊主半路都得去接孩子,花木肥厂子里那三轮车白菜秧子怕是赶不上早集了……”他的大搪瓷缸子搁在水泥台沿上,被日头照出一圈晃眼的亮光,风一吹,缸子里残糊干了,晃干在杯壁上的棒子面纹路,一道一道,像日头晒出的地图形状。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掸掸前襟的碎渣,慢悠悠站起身,往廊檐下放那排旧水壶的窗台边走去,壶底挨着一块晒得发白的红砖,砖缝间落了层柳树绒毛,风一低掠过,雪沫子似的贴着墙角打了几个旋,便不见了。